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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于是还是按原来那样走,耿山河打头,辛实跟在后头。
耿山河走到一半,辛实抬脚,正要踏上去,斜后方冲出个脏兮兮的男孩子,八九岁大,不大高,精瘦,一头乱蓬蓬的枯黄头发。这孩子像是跑得太快刹不住车,一脑袋撞到辛实腰上,不太痛,只是把辛实撞了个趔趄。
辛实下意识扭身扶住了小男孩的肩膀,还没等他张嘴问一句有没有事,那孩子扬手挣开他,太阳底下的眼睛黑漆漆的,木然瞥了他一眼,一阵风似的奔着一条漆黑的巷子走了。
他刚跑出去几步,辛实脸色一变,突然想起从前在福州的码头上,自己的包袱就是叫小偷近了身划开的。他忙摸了摸衣摆上的口袋,果不其然,他又遭了小偷,黄会长给的那个名片盒子还有几个面值不大的硬币不见了。
辛实真是纳闷了,咋倒霉的永远就他一个,都爱来偷他,他看起来就那么好欺负?
钱不算什么,加起来也就够买几个馒头,主要是那张名片,他们已经快走到唐人街的出口,再调头回去要一张颇费时间。
可就这么不要了,万一遇到急事需要联系黄会长,还得叫辜镕先联系曼谷商会会长,再由会长告知电话号码,总之麻烦多多。
那孩子并没跑远,一双黑黢黢的赤脚踩得身后尘土飞扬,辛实把心一横,想也没想,拔腿就追。耿山河此时也发现了他这边的异状,忙跳下独木桥,调头跟上来,边追边紧张地问:“怎么了?”
辛实边跑边开口,一段话喘成了好几段,“那孩子,小偷,偷了钱,还有名片。”
“哦,我当是什么事。”耿山河一听是件小事,神色瞬间缓和下来,奔跑之余,甚至匀出力气笑了笑。
孩子跑得再快,腿不会比大人的长,在一个巷口,耿山河把小男孩逮住了。那孩子一开始剧烈挣扎,甚至反手要来挠耿山河的手背。看得出他实在是无助极了,可他一个字也没叫喊出声,紧紧咬着牙,喉咙里光发出一些呼噜噜的气息声。
耿山河有丰富的对待敌人的经验,按一只小猫似的,淡定地牢牢控制住了孩子的行动,没受一点伤。
辛实气喘吁吁地走上来,没斥责也没怒吼,只是站在一边,扶着旁边人家低矮的木屋檐平息呼吸。等孩子闹累了,惊恐地瞪大眼来回看他们,才蹲下来,伸出手,几乎是平视地说:“铁盒子还给我。”
那孩子死死瞪着他,一只手把裤腰按得紧紧的。
辛实不可能去扒一个孩子的裤兜,也有些怀疑他不是中国人,听不懂自己说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抬眼看向耿山河。
耿山河没他那么温和,一手把孩子的双手反剪,像对待一个真正的犯人似的,训练有素地快速从孩子的裤兜里把铁盒还有硬币全拿了出来。
辛实眼睁睁看着孩子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那绝望劲儿,看得人心里发颤。
他才这么点大,浑身瘦得可以看见骨头,一瞧就是没吃饱过,活生生饿成这样的。没大人教,哪个孩子偷东西会有这么熟练?说不定这孩子甚至是被拐走,特意教出来做小偷。
辛实和耿山河都是饿过肚子的,当即都沉默了,一蹲一站,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忍心。辛实缓缓站了起来,默默的,只从耿山河手里把铁盒拿了过来,至于硬币,一个没碰。
耿山河懂他的意思,把钱全塞回了孩子手里,想了想,还从身上多掏了两张小额纸币塞了过去,不敢给太多,怕被别人瞧见全抢了走,那么这孩子可就真没了活路。
放过孩子,他们转身就打算走了。
谁知道还没走出这条巷子,那孩子突然又从后面钻了出来,拦住他们两个人,往地上一跪“砰砰砰”磕起了头。
辛实吓了一大跳,忙把孩子提溜起来。耿山河也十分吃惊,站在一边没做声。
孩子脸色很焦急,拉着辛实的衣角要往巷子深处走。
辛实神色复杂,瞬间反应了过来,因为他们施舍的那几个钱,这孩子觉得他们两个是好人,这是有事相求。
但那巷子那么深,里头有什么人,会碰见什么事,他全然没把握。他这次出来,不是专为了来做好人,也不是来玩儿,他有重担在身,辜镕三令五申要他保护好自己,可现在,这孩子要他帮忙,帮一个不知轻重的忙,这根本是要他去冒险。
他忙站住不肯动,转头看了眼耿山河。
耿山河的面色也同他一样纠结,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耿山河突然下定决心了似的,蹲下身去掰孩子的手。
小男孩“呜呜”哭了起来,泪水把灰扑扑的脸蛋冲出两道黄色的泪痕,辛实不经意一瞥,瞳孔猛地缩了起来。
耿山河下不了重手,因此竟然忙得满头是汗,这时头顶上传来辛实颤抖的声音,“耿襄理……我们,去一趟吧。”
闻言,耿山河抬起了头,接着,他的神色也顿住了,由于男孩正在哇哇大哭,他们清楚地看见,孩子的口腔里黑洞洞的,只有两排不整齐的牙,没有舌头。
穿过起码三四条幽深狭窄的巷子,小男孩的脚步终于停在了一处明显久无人居住的破房子面前,说是房子,其实也就四面墙罢了,门窗全是破的,幸好曼谷也热,换做福州,寒冬腊月,冻也要把人冻坏了。
耿山河走在前,辛实一只手悄悄捂着腰后的枪,慢慢地跟在后头,踩上两级台阶,他看到屋里的情景,不大的屋里,没有桌椅,只有一张床,床上没有被褥,只铺了草席,一个高大精壮却十分虚弱的男人躺在上面。
小男孩一进屋就马上跑到床边,踮脚探手摸了摸男人的鼻尖,大概是探到了呼吸,脸上浮起一个欣喜的笑容。
耿山河也凑了上去,惊讶地发现,此人不仅是个年轻,并且英俊,不似普通人。可惜面色惨白,明显命不久矣。他马上松了口气,回头朝辛实点头示意。
辛实于是慢慢也走了过去,他想,这孩子大概求他们帮的就是这个忙,救一救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或许是屋里走动的声音太多,躺在床上的男人醒转过来,并且挣扎着眨了眨眼睫,辛实顶着一张苍白疲惫的面孔从耿山河身后走来,刚走到床尾,正好和醒来的男人对视上。
两个人心里同时响起一个念头: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辛实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喃喃了一句:“周副官,你咋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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