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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请客,周绽却把他带回了家里。
是座英式的洋楼,红色尖顶,青绿庭院,有落地窗。屋内仆从俨然,周绽一进屋,来帮忙脱衣脱靴的女佣就迎了上来。林祺贞也在女佣的伺候下更换了鞋履,他确实很久未好好吃过饭,既来之则安之,痛痛快快用了餐。
席间周绽很安静,林祺贞原本做足准备,周绽或许会对他做出羞辱。可没有,甚至桌上的餐食也全是他的口味,一顿饭下来,气氛和谐得像老友重聚。
周绽越是不动声色,林祺贞心中的戒备愈加深厚,他真是不想同周绽同处一室,和一个叛主之人,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讲的。
他之所以答应前来吃这顿饭,就是为了打听周绽重新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总有个人在背后窥视并且伺机要对他做出报复也是烦人,若说还有后招,也快点使出来。
吃完饭,周绽将他请到了客厅的牛皮沙发坐下,亲自为他泡了一杯去油腻的白茶。
林祺贞刚坐下,周绽突然在他身边也坐了下来,并且挨他很近。
林祺贞的手臂肌肉都绷了起来,额角血管突出皮肤,是个苦苦压抑愤怒的神色。
周绽突然伸手捉了他的右手,林祺贞吓了一跳,猛地挣了挣,没能挣开。他濒临崩溃地低声骂了句:“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绽平静地桎梏住他,很仔细地端详他的手指,像是在研究一门深奥的学科,随后突然说:“这只手打了我很多回。”
林祺贞背后一冷,眼神骤然有些紧张,再次猛地用力,想把手从这条喂不熟的狗手里抽出来,没能如愿。
周绽的力气很大,手跟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他的手,非但没让他逃脱,反而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前。
两块硬邦邦的胸膛瞬间撞在一起,林祺贞如临大敌,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胸口疼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因为不知道这孙子到底想拿他怎么样,气急败坏中还有些隐隐的惧怕。
他是用这只手打过周绽,难道周绽要来砍了他这只手?
“我才打了你几次,你又没被打死,有必要记到如今?”
林祺贞感到匪夷所思,他认为,他和周绽的仇怨无论如何都没有这样深厚吧。平心而论,他甚至觉得周绽应该要感谢他才对,若不是他把周绽从那间童子拳场救出来,周绽早成了马来亚地底的一道孤魂。
周绽的大拇指摩挲着他的掌心,突然露出了堪称温柔的一笑,憧憬道:“我一直觉得你这双手生得十分好看,又细又长,指甲盖整整有十个白色的月牙。我一直想用这只手来上一回,想了很久,今日总算可以如愿。”
他是在二十几天之前回来马来亚。
走马上任后,他迫不及待地就对林祺贞的事业进行了打击。
原本,按他的计划,很应该好好地叫林祺贞再过一段时间的穷日子,磋磨磋磨这个人的性子。
但他实在没想到,一旦没有金钱傍身,林祺贞简直打算把自己活活饿死在家中,他没有办法再看下去,只好趁着林祺贞家的老女佣受伤的时机,提前出现前来猎捕林祺贞。
林祺贞顿了好几秒才明白周绽在放什么屁,他马上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面皮上血色尽褪,因为难堪,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有些耳鸣:“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周绽的手力气再大,林祺贞毕竟是个男人,并且是个上过战场单肩扛过迫击炮后坐力的军人,由于无法承受这种羞辱,终于地还是爆发了一些力气,不仅挣脱了周绽的束缚,还一拳精准地砸到了周绽的脸上。
“混蛋!你大爷的,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做了几年的狗,做回人了就是这么回报老子的!”
他说得咬牙切齿,拳头几乎密不透风,然而周绽今日的目的就是要制服他,为此已经耐心绸缪忍耐许久。第一拳,由于没做防备,才让林祺贞得了逞,一旦反应过来,哪里还能叫林祺贞有下一次机会,迅速地展开了反击。
当然,没有下死手,周绽并不想让林祺贞受伤,因此反击也反击得很有限,以防御为主。
扭打了片刻,以周绽的获胜为结束,林祺贞整个人以趴伏的姿势被周绽用膝盖和双手制伏在了地上。
林祺贞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挂了彩,主要集中在肌肉发达的肩背和大腿处。
由于疼痛,加上自己居然失手不敌周绽的屈辱,林祺贞扭过脸,文气秀静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有些丑陋,嘴里一刻不停地对周绽进行了辱骂,间或还要发出挑战书,要求周绽放开他,两个人重打一回,并扬言一定要把周绽打得跪地求饶。
“这段时间,你一定有所懈怠,你的反应很慢,已经打不过我。”周绽早就对他的羞辱产生抵抗,只当没听见,光是怜悯地望着他,又皱眉道,“别生气了,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地上的熊皮毯都叫我们两个的血弄脏了,灯和凳子也打坏了几张,买来很贵,我要收拾也要很久,很麻烦。”
这个家居然是周绽亲手布置出来的,林祺贞横眉冷对,简直想笑:“你可真是天生的贱骨头。狗改不了吃屎,你也改不了伺候人!”
周绽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依旧是低眉顺目,讲道理似的谆谆教诲他:“祺贞,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识抬举。我也不跟你提别的,你大可以继续闹,我放你走,然后呢,你的别墅马上该交电费,你那个老女佣也需要金钱治病,可是你账上的钱恐怕比你的脸还要干净,更糟糕的是,你还欠了洋行一大笔钱。”
林祺贞牙齿开始打颤。
周绽继续残忍地揭示他此刻面临的现实:“你不愿待在我这里,难道你还想去问辜镕要钱?你念过许多年书,应该要有点羞耻心。他是个商人,天生讲究互利互惠,可是你还有什么可以给他利用,你找他借了很多次钱,还把军队塞给了他。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很贪婪,他对你够仁至义尽,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别再拖累别人。”
“我不去拖累他,怎么,你愿意叫我拖累?”周绽果然了解他,戳起肺管子也格外地疼,林祺贞叫他说得脸色青红交加,几乎窘迫地要从地上弹起来将他的嘴撕烂。
周绽早知他会暴起,提前用力将他死死压住。
周绽的额头上出了些汗,但神色还算轻松,理所当然道:“你总是把我想得很坏,我自然想照顾你,否则我是吃饱了撑的,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你请到这里来,只为和你打一架么。倒是你,你总是把我想得很坏,不跟着我,你还想去哪里。”说这句话时,周绽觉得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飘忽,因为终于也可以掌握一回林祺贞的命运。
这辈子,除了爹妈,还没有人这么明白地告诉他,要他什么也别想,只管跟着走,就仿佛养活他天然是周绽不可避免的责任一般。林祺贞叫他轻飘飘的语气震得居然一时愣住了,片刻后,他慢慢垂下头颅,竟像是放弃挣扎,两眼无神地泄了力。
这番改变却并非是受到了感动,周绽是个阴险且意志坚忍的变态,他绝不受变态的感动,他只是惊恐地发现,周绽说得没错,他如今确实是走到了山穷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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