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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许寄北的地位固若金汤,占据半壁江山的许寄端又何尝不是?多少人向她发起挑战,终究是她笑到最后。燕九岭除了脸一无是处,游心玄的柔弱形同自戕,唯她杀出血路,练就浑身本领,论武功她是黄老高徒,论计策她有匡扶教主登顶之功,谁配与她争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她无法安之若素,内心神秘的声音告诉她,总会出现一种意料之外的事挑战她的想象。她用尽机关建筑的帝国,可能一个疏漏便大厦倾圮。这些年,她行事更加狠辣,以期维护岌岌可危的安全感。她想不到有什么隐患。两个情敌沦为昨日黄花,许慕臻的血胤存疑可也不再成威胁。许寄北无所出,只有他们共同的养子许玉薤,她不怕大权旁落。熏香暖暖的车厢里莫名钻进一刃寒风,使她欲睡之际被鞭醒,多疑的天性令她如警惕猎物逃逸的鹰隼,翼展全开地戒备着——许寄北真的不曾有子嗣吗?
许慕臻跑出几里地还不断后顾有无追兵,哀鸿赤土的饮牛津甩在火烙烫的伤
许慕臻跑出几里地还不断后顾有无追兵,哀鸿赤土的饮牛津甩在火烙烫的伤疤里。他洗去彻夜泥尘,挖出葫芦瓶的药膏擦了一遍。
他身上一文钱也搜不出来,也绝做不来乞讨行当。一座稍大的城镇,他挨家挨户问收不收工徒,每家都不收,一客店老板见他衣角燎得破碎,约是火场闯出的难民,送了他一碗汤饼,这就是五天以来唯一一顿像样的饭。
夜里睡在篱笆边上,醒来便走路。
数次碰壁触犯了他的骄傲,他冷着眼,不说一个字。
梳双鬟的女童看道边哀叫的小猫很可怜,从母亲手中接过铜板买了几条小鱼喂它。
许慕臻和那只瘦骨嶙峋的猫相去不远,眼前因饥饿而蒙上的白翳蒸腾冒气。
如果在平常,他不会想到做这种事。
他瞟向尽力舔食的小猫,立马若无其事地转向大街,行色匆匆的人谁也不会注意一个乞丐,不会注意到的事就不必纠结廉耻。
他状似无意地欺近小猫。不远处人群哄笑,像笑话他是奸生子那样笑,他迅即坐正,目光却四处逡巡。
谁在笑?是不是笑他?他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内心挣扎许久,血丝遍布的瞳眸眼尾掠红,突然他心潭一沉,甩开衣袖自清般地离开。
容赦讲过饿人不食嗟来之食而死的故事,像他,生即轻贱,唯少年傲气是立足之本,片刻饱腹如果换来的是永久瞧不上自己,得不偿失。
他逃过火海,逃过暗杀,现在又和饥饿抗衡。
某一瞬他想起陶渊明《自祭文》的一句“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多少世间饱受煎熬的人在灭顶灾难前毫不违和地想到这句,又咬住牙,含辛茹苦地活下去。
黄狗叼着油纸包,放到他面前,憨憨的眼珠与他对视,又蹦蹦跳跳地返回主人身边讨赏。
男人身披蓑衣,解下笠帽,露出一张因长年曝晒而呈蜜色的脸庞,并无恶意地看着他。
“到了我的地盘,是要滚出去还是跟我混呐?”
“我会走。”
“成,”男人一摊大掌,“先把保护费交了。”
地痞打着保护的幌子强征钱财,许慕臻见薛敢得手几十次了。若是寻常,许慕臻宁死不屈服,但他现在饿得没力气,话都不想说。
一个蓬头垢面还不肯卖可怜的乞儿,男人根本不指望他能拿出钱,嬉笑道:“你走哪去?”他一笑,褶子里的油污黑得发亮。
男人三两下剥开纸包,酥香热气凝成一团牛乳色的烟,白嫩的蒸饼裹着甜糯的红豆沙,男人故意吃一口吧唧几下嘴。
许慕臻虽然最初扫了眼,往后却再也不看,肚子隆隆擂鼓仍不为所动,乱糟糟的头发下,眼眸清澈而坚毅。
他沉默地走向村外。
“诶,你去哪?告诉我我保护费削价。”
“我没有钱。”
“那你更应该告诉我啦,没钱别那么倔。”
他出其不意地把一只蒸饼塞进许慕臻嘴里,牙齿一触到软糯的面饼难舍难分,奄奄垂死的五脏似乎唤起远久的记忆而震颤,他艰难地控制自己没咬,递回去,以更低的声音说:“我没有钱。”
“赊账。”男人粗野推回去,“不识逗,谁指望你拿钱?五只蒸饼,一大碗热馄饨,春天地里活儿多,来不来?”
许慕臻本意正是寻份差事养活自己,但肚子饿昏了脑袋没昏,他不相信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男人毫不介怀,痛快地骂回去,“田舍汉,不瞧瞧谁更来路不明!我图你臭嘛?”
他叫宇成,而立之年被拥为帮主,帮派名曰金羁。
这里不改初心,汇聚了许慕臻平生能见的所有下等人。哪怕许慕臻脏污不堪,他们仍热情欢迎。
金羁派依然没一个正经人,与二十年前不同的是,每个人不吃白饭。大家靠劳动所得度日,偷鸡摸狗也算劳动。
在这么卑劣的人群中,却没有卑劣的歧视,打渔的将卖剩的鱼分给弟兄,妓女喜欢哪个小伙子也分文不取。
许慕臻能文能武,成为名副其实的机动成员,账房或戏班缺人都指定要他,平日需提前预约,相邻村镇常出公差。
他不爱说话,不抢着分钱,给三顿饱饭保管把万事打点周全。他们叫他“老傻”,却无不很喜欢他。
老傻整理一番仪表,便是粗布葛衣亦不能掩盖的芝兰玉树。这样才貌俱佳的少年,应当炙手可热。
宇成倒给他一杯浊酒,坐到他身边的草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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