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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珈树听到他声音,顷刻间笑开:“你好准时,我刚下车。”
季与淮默了一下,道:“不是说好了我送你么?”
“你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我不想再麻烦你。”
“再怎么忙,送你去机场的时间还是有的。”
“我舍不得让你送。”汤珈树索性直率道:“有一来一回这两个多小时,都够你休息一阵儿的了,季与淮,别总想着照顾我。”话赶话说到这儿,面对面的时候讲不出来,隔着手机,他干脆把内心想法和盘托出,“最近公司出事,我不能为你分忧,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再让你分神照顾我,我成什么了?”
“我喜欢你,所以才想照顾你,理所当然的事,什么叫你成什么了?”
话音落,两个人在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下来,汤珈树握着手机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骤然驻步,被路过行人撞了下肩膀,对方匆忙说着抱歉,他置若罔闻,一颗心在胸口狂跳,跳到指尖发麻,浑身血液一瞬间涌至大脑,让他短暂地选择性失聪,听不见周遭一切声响,只有电话那头规律且清晰的呼吸。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
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心情,汤珈树默默地说,他紧攥着机身,鼻腔发酸,眼眶微热,明明是很开心的,这生理反应难免矫情,但又控制不住,“我改签了机票,会提前回来,不在的这几天,你要是想我了,随时打我电话。”
季与淮刻意压低了嗓音:“随时?半夜也行?”
他这声线太像汤珈树在俩人耳鬓厮磨的时候听到的,低沉性感,又带了点蛊惑人心的味道,一些不合时宜的身体记忆潮水般涌来,呼吸倏而一紧,一个无意识的吞咽,“你半夜打我电话干什么?”
季与淮道:“你说呢?行不行吗?”
谁家好人把撒娇讲出一股子威胁的味道,但没办法,汤珈树还得惯着,谁让他喜欢得要死呢?
“行,你想怎样就怎样。”
季与淮很是受用地嗯了一声,最后交待:“注意安全,落地给我报平安,老家温度比s城低,照顾好自己,别感冒了。”
汤珈树一一应下,裹着笑意说:“那我挂电话啦?”
“好,挂吧。”
“淮淮哥,新年快乐。”
那边音落,嘟地一声,飞快挂断。
季与淮收起手机转过身,逮到郑时熠挤眉弄眼探进来的半颗脑袋,敛起唇边笑意,面无表情道:“你是有偷窥癖么?”
郑时熠将他神态尽收眼底,嘻嘻哈哈开玩笑道:“我只是觉得leo你这副相思成疾的样子很少见而已。”
相思成疾,有进步,这小混血现如今也是会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拽词儿了。
“郑时熠。”
“嗯?”
“要不我们别折腾了,你干脆就答应陆明岚得了,陆家家底儿厚,陆明岚又是长女,等老陆董一走,家产都是她的,绝对不会亏待你。这样一来,既能解了时越的忧患,你下半辈子的幸福也有着落,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郑时熠缓慢睁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leo……你、你是被谁给附身了吗?还是在和我开玩笑?”
季与淮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道:“不开玩笑,你考虑考虑,真的。”
郑时熠伸出手指无比愤概地点了点他,拂袖离开。
飞机落地老家新落成不久的小型机场,视野内的景物被阴沉沉的天幕和低矮建筑物所接管,深吸一口气,是高纬度城市冬天特有的干爽与凛冽,冷气丝丝入肺,扯出轻微刺痛,将汤珈树从刚下飞机踏上故土的那种不真实感中拽了出来。
难以言喻的感觉,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如今却再也无法触动起他心头涟漪,坐上出租车穿过一条条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脑袋里牵挂着的,还是千里之外有季与淮在的s城。
沈玉英站在小区门口的寒风里揣着手等待,母子俩这几年的相处模式很奇怪,在无法说服对方的争吵和生疏客套之间来回切换,像陷入死循环,找不到突破口。
远远地,汤珈树望见路边那道瘦小身影,突然发现她似乎变矮了,是的,人老了是会变矮的。
曾几何时,她还那么的精力充沛,浑身上下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在暴雨天的深夜一手打伞一手抱着高烧的五岁儿子敲开诊所大门;徒手将十公斤重的液化气罐一口气扛上三楼;白天在学校上完一整天课,晚上回家做饭洗衣服辅导孩子作业;她脾气爆,性子急,市侩又彪悍,得理不饶人,她的丈夫出了名的惧内,她的学生也都不喜欢她,毕业好几年了,仍不忘叫她的绰号灭绝师太。
她身上有很多很多的缺点,都是普通人会有的小毛病,但这辈子做过一件最大的错事,是和儿子“联手”害死了邻居家的老人。
她有过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痛彻心扉悔不当初的时候吗?
车停下,沈玉英迎上来,汤珈树隔着车窗看到一张眼角眉梢布满细纹的脸,推开门,嘴唇动了动,喊出一声:“妈。”
沈玉英点了下头,第一句话便问:“是飞机晚点了吗,怎么耽搁这么久?”
汤珈树下车取行李,神色如常地回答她:“没晚点,正常时间到的。”
“我怎么记得你告诉我的是十一点半到?”沈玉英说着,伸手要从他那儿接过双肩背包。
“是你记错时间了。”汤珈树拒绝了她的帮忙,“我拿得动,走吧。”
“那行李箱给我拎。”
“不用。”
沈玉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走远的背影,笑容凝固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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