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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他进了京城的城门。
秦夜听说他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折子走到乾清宫门口等着。秦恒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步轻快,面颊红润,比走的时候胖了一些,大概是姑祖母的米糕养出来的。
儿臣回来了。
路上顺利?
顺利。姑祖母托儿臣带了些银杏果和野茶给您。让您泡茶的时候水不要太烫。
秦夜接过那个包裹,掂了掂,笑了。她倒有心了。进来吧,跟朕说说路上看到了什么。
秦恒跟着他进了乾清宫,坐下来,喝了半碗茶,然后开始说他的见闻。他说了运河淤积的事,说了码头荒废的事,说了那个工部的小吏每年测水位却报上去没下文的事。
他说得很详细,哪一段河淤得厉害、哪个镇的码头荒了多久、那个小官吏当时脸上的表情,他都说了一遍。
秦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你觉得,这些事该怎么做?
儿臣觉得,应该先清淤。运河是大乾的命脉,淤了不清,船走不了,南北的物资就不通了。
清淤不是多难的事,每年冬天枯水期的时候动工,不影响春秋两季的漕运。可得有专人负责,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年报一次数据就不管了。
还有呢?
还有码头。那些荒了的码头,能不能恢复一些?不一定要全部恢复,可至少要让船在沿途有地方停靠、有地方装卸。不然客商都走陆路了,运河的用处就小了。
还有吗?
秦恒想了想。儿臣觉得,工部派人去测水位这件事是好的,可测完了之后不能就没了下文。得有一个制度,让那些数据变成一个系统——哪一段淤了多少,哪一段需要动工,哪一段还能撑一撑。一年一年的数据攒起来,就能看出趋势来。有了趋势,就能提前准备,不至于到堵了才急。
秦夜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运河清淤,工部主责,年底前拟方案。
他把那张纸递给秦恒。你拿去看。如果觉得有什么遗漏的,加上去。
秦恒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了他。儿臣觉得差不多了。具体怎么动工、从哪一段开始、预算多少、谁负责,交给工部的人去细化就好。儿臣只看到了问题,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是得让懂行的人来想。
秦夜看着他的儿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这个孩子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看到问题、带回问题、提出方向,然后把具体的执行交给懂行的人。这种分寸感,很多人学一辈子都学不到,而他已经自己摸索出来了。
你在路上奔波了这么久,先回去歇着。明天再跟你细说。
秦恒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父皇,姑祖母说秋天的时候让咱们一起去。她说她会多做几个菜。
秦夜笑了。好。到时候一起去。
秦恒走了之后,秦夜把那包银杏果打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山里的果子有一股清苦回甘的味道,跟去年一模一样的。他嚼着那颗银杏果,想起蒙莺在山上那个小院子里忙活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泡茶的时候水不要太烫,心里觉得暖融融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上还光秃秃的,可如果仔细看的话,那些枯枝的顶端已经开始有一点一点鼓起来的芽苞了。再过一个月,那些芽苞就会展开成嫩叶,然后一天一天地长大,把整棵树重新染绿。
春天快来了。新的一年,又有新的事要做了。
二月初,天气忽然暖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揭了一层薄冰,风里的寒意一下子就散了,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秦夜站在乾清宫的院子里看那棵银杏树的时候,现树枝顶端那些鼓鼓的芽苞已经绽开了好些,细小的嫩叶从芽苞里探出来,浅绿浅绿的,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小动物。
秦恒这几天又开始忙了。他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些关于运河的见闻,已经形成了一份正式的条陈,送到了工部。
工部的人看到这份条陈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花了好几天去核实那些淤积的河段和荒废的码头,现太子殿下说的每一条都属实。
工部尚书亲自到乾清宫来了一趟,说运河清淤的事确实该办,从前年就有老工匠提过,可因为预算紧张一直压着,如今太子殿下提出来了,工部愿意牵头做这件事。
秦夜批了预算,让工部在今年的枯水期之前先做好勘测和规划,等冬天水落了就动工。工部尚书领了旨意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二月中旬的时候,林相交了一份关于各地官员考核的年度总结。去年推行的吏治考核制度经过一整年的运转,已经覆盖了全国大部分府县。
林相在总结里列了一组数字——去年被降职的地方官有两百多人,被升职的有将近三百人。
降职的多是那些敷衍了事、不作为、糊弄百姓的;升职的多是那些做事扎实、肯下苦功、在地方上做出了实绩的。
秦夜把那份总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制度在起作用了。虽然还远没有到理想的状况,可至少那些得过且过的官员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考核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谁在做事、谁在吃干饭。
他把秦恒叫来,把那份总结给他看了。你觉得这套考核制度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秦恒看了一个多时辰,然后放下那份厚厚的折子。儿臣觉得大方向是对的。可儿臣有一点担心——那些被降职的人,心里会不会不服气?他们觉得自己做的是老规矩,凭什么现在按新规矩来罚他们?
不服气的人肯定有。可规矩既然立了,就得按规矩办。他们不服气,要么自己做出成绩来升上去,要么就继续待在底下。朕不可能因为谁不服气就改了规矩。
秦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秦夜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你在想什么?
儿臣在想,那些被降职的人里,有没有被冤枉的。考核的人下去看的时候,看到的是结果,可有些事情背后的原因,不是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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