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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幽深,陈翊的脚步却极稳。青砖缝隙里渗出夜露,打湿了云纹官靴。他记得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深夜,他与还是太子的圣上偷溜出宫,去城南看花灯。那时太子拽着他的袖子说:“翊哥儿,等孤登基了,定要让你做天下最自在的侯爷。”少年笑声惊起栖鸦,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而今影子只剩一道。陈翊抚过宫墙斑驳的砖石,那里还留着景和二十三年平叛时的箭痕。彼时叛军围宫,十七岁的他背着高烧的太子杀出血路,太子伏在他背上说:“翊哥儿,若孤死了,你替孤看顾这江山。”
“侯爷,御书房到了。”引路太监的尖嗓刺破回忆。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年轻的帝王披着明黄寝衣,手中白玉棋子“啪”地落在沉香木棋盘上:“清远深夜入宫,可是为苏煦之事?”
陈翊单膝跪地,掌心玉佩上的血迹在烛光下刺目:“臣请旨离京,赴江南救苏煦。”
“哦?”帝王又落一子,棋盘上黑子已成围剿之势,“朕记得,当年你可是最瞧不上商贾之子的。”
陈翊抬首,目光如炬:“是臣愚钝,不识璞玉。”
帝王轻笑,指尖摩挲着棋子:“说来听听,这块璞玉如何打动了我们承平侯?”
“苏煦在余杭推行商税新法,遭七县豪强联名抵制。他假意宴请乡绅,席间放出风声要查私盐,引得各家连夜转移赃银,结果被埋伏的府兵抓个正着。”陈翊声音渐沉,“却在回程途中遇伏,十二名护卫尽殁,他胸口中箭坠江,至今生死未卜。”
“咔嚓”一声,帝王捏碎了手中白子:“翊哥儿可知,当年母后为何选中齐氏为你正妻?”
听帝王叫着儿时的称呼,陈翊一怔。
“因为她看出你骨子里的傲气,必得洒脱之人才能相配。”帝王起身,明黄衣袂拂过棋盘,“你说商贾重利轻义,说寒门子弟不堪大用。可这些年,苏煦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打你的脸?”
陈翊握紧玉佩,指节发白:“臣错在以为出身决定品性,错在将偏见当作真理。”喉头滚动间,染血的穗子扫过手背,“更错在……辜负真心。”
烛泪堆积成山,帝王的声音忽远忽近:“翊哥儿,你可知朕为何纵容你与苏煦?”
陈翊默然。
“因为朕羡慕。”帝王转身,眸中映着烛火,“羡慕你能找到那个,让你甘愿卸甲的人。”
陈翊望着窗棂漏进的月光,恍惚又见那日端午龙舟赛。苏煦求救时,眼角泪痣被阳光镀成金砂。他本可以袖手旁观,却鬼使神差将人带回私宅——大约从那时起,冷硬的心便裂了道缝。
“臣曾以为,对他的庇护是恩赐。”陈翊摩挲玉佩裂痕,“如今才知,是他教会臣如何去爱。”
帝王忽然掷来一物,陈翊抬手接住,竟是半块虎符。
“当年平乱,你为救朕身中三箭。”帝王背光而立,声音发涩,“今日朕还你这份情——江南驻军三千,任你调遣。”
寅时的梆子敲响时,陈翊已跨上战马。禁军手持火把列阵,火光将宫墙照得猩红如血。帝王立在丹墀之上,忽然扬声道:“翊哥儿!”
陈翊勒马回望。
“带他回来。”少年天子的声音散在晨雾里,“朕未来的户部尚书,不能折在阴沟里。”
马蹄声震碎薄雾,陈翊怀中的虎符硌着心口。他想起苏煦离京那日,青年官员绯袍玉带,却偷偷将机关小雀塞进他掌心:“等江南木棉开遍,我雕只更大的送你。”
宫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陈翊挥鞭破开晨霭。玉佩血迹渗入衣襟,他忽然惊觉——原来自己半生杀伐,竟是为护这一缕人间春色。
马蹄踏碎最后一缕暮色时,陈翊望见了驿站檐角摇晃的风灯。那盏昏黄的灯在朔风中忽明忽灭,像极了七年前钱塘夜雨里,苏煦蜷在他怀中取暖时颤抖的睫毛。暗卫两个时辰前传来的密信还揣在胸口,信笺上“大人已醒”四字被体温捂得发烫,可当他真正勒马停在石阶前,却觉浑身血液都凝成了冰碴。
三十六个时辰的疾驰,踏过三州九县的官道。枣红马的鬃毛结满冰霜,陈翊玄色大氅上凝着血与尘的硬壳——那是昨夜遭遇伏击时,为抢时辰硬闯箭雨留下的痕迹。驿站老吏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他翻身下马时踉跄半步,惊得要去搀扶:“侯爷当心……”
“让开。”陈翊挥开老吏的手,铁甲护腕撞在灯笼骨架上,溅起一串火星。他盯着二楼那扇透出烛光的窗,靴底碾过台阶积雪的咯吱声,竟比战场金戈相击更令人心惊。
木梯年久失修,每踏一步都发出濒死的呻吟。陈翊握剑的手无意识收紧,想起景和二十二年冬,他率轻骑突袭北狄王帐。那时帐中燃着同样的昏黄烛火,他一刀挑开毛毡,却见满地妇孺尸首——原来最锋利的刀,最怕斩不断心魔。
雕花门扉近在眼前,陈翊的手却悬在空中。漆面倒映着廊下摇晃的灯影,恍惚化作苏煦胸口的箭疮。暗卫分明说箭簇离心脏偏了三寸,可这三寸在他梦里化作三千里血路,每次阖眼都能看见那人坠江时,绯色官袍在寒江中绽成血莲。
“咳咳……是翊哥来了么?”门内传来轻咳,惊得陈翊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廊柱时,他听见佩玉相击的清响——竟是自己在发抖。
门吱呀开了道缝,暖光裹着药香涌出来。阿福捧着药碗愣在门口:“世子?”
陈翊透过缝隙望去,苏煦半倚青缎引枕,雪白中衣松垮地系着,露出缠满细布的胸口。他手中还攥着卷宗,烛光为苍白的脸镀上金边,眼角泪痣却比往日更艳,像溅在雪地上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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