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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模一样的调子,到了第二遍,却是全然不同的曲风。
落霞已殁,乌云遮蔽,举目四望,风雨晦暝,无一可落脚,无一可安宁。
山河破碎,污血成河,她就在河边,看着累累尸骨从上游飘来,沉浮不定的头颅犹有知觉,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能在扭曲狰狞的痛苦中默默流向远方。
谢长安闭了闭眼,手边也出现一具琴。
但她没有弹,只是将手按在琴弦上,安静听完第二遍曲子。
此时耳边已被遍野哀嚎所充斥,即使闭上眼,尸山血海也一直在脑海浮现游荡,耳膜连着心脏剧烈鼓动,仿佛要跳出胸口。
谢长安知道,这不是墨城故意在针对她,而是曲子里蕴含他想要表达的灵念,而仙人的灵念,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得起的,她有这般修为作底,还能坐在这里揣摩曲意,已算超凡脱俗。
换作一个凡人在这里听神仙吹曲子,只怕心神震荡,魂魄离体,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就如樵夫王质,入烂柯山遇仙人对弈,他看得入迷,一局未终,人间须臾百年,这正是因为他身魂受神仙灵念所慑,入局而未觉,若非典故里的仙童唤醒他,樵夫别说躯壳不保,连魂魄都要四散碎开。
第三遍的曲子,自然而然,由流血漂橹的惨烈转入千军万马,龙战于野。
明明还是同样的曲,却又演绎为截然不同的气象。
刀剑枪戟冲杀而来,将前一首曲子的积郁彻底挑动,心跳声越发剧烈,连耳畔几乎都能清晰听见,一下又一下,如擂鼓重击,天音传荡,直入心扉。
心弦如被一只无形之手拨弄,她差点克制不住心头震颤,呕出一口血来,不能再被动旁听,手指主动拨出一个音符,将对方前两次吹奏的曲调回想一遍,默记下曲谱,慢慢弹起来。
古琴音节舒缓柔和,与竹笛的杀戮气息形成鲜明对比,像两首南辕北辙的曲子在彼此拉锯,竹笛以遮天蔽日之霸道覆压生机,步步进逼,古琴则娓娓道来,以柔克刚,四两拨千金。
谢长安鬓发渐渐沁出汗水。
两人并不是在斗法,她也不是想要压过墨城,而是要在这天罗地网中寻摸一丝缝隙,一线生机,从而窥见这首曲子对于墨城的意义。
这无疑很难,就像要对一位上仙用读心搜魂,几乎不可能做到。
琴音一起,基本没有中途放弃或回头的可能,她只能循着音轨继续追寻下去,于杀机四伏中枕石漱流,浣衣涤尘。
殊不知墨城面色不显,心下也有些意外。
比起前不久那个在双月崖,被他逼到差点自毁的谢长安,眼前的她简直脱胎换骨,突飞猛进,虽说自己如今只是其中一具分身,但灵念神识依旧与本尊共同,对方竟能在这样的乐音下扛过这么久,甚至还试图用自己的曲调来引导竹笛走向,以攻代守,坚守本性,不能不令墨城有些刮目相看。
可见先前能通过二十三层,也绝非她自己所说的侥幸,或者戒真手下留情,在墨城看来,甚至是戒真忌惮她造意蕴含深厚,不愿多作为难,有意与之交好,主动退了一步。
能得上仙退让,此人已是今非昔比,即便灵均本尊还在,也无法做到。
杀伐之音倏然一变,堂堂皇皇,紫气东来,宛若朝廷天子祭祀之雅正雍容。
对方这一急转直上,宛如紧绷绳索突然失力,谢长安猝不及防,胸口如遭重锤,嘴角溢出血线。
墨城一动未动,曲调端庄恢弘,全然摒弃先前刀剑相接的血光冲天,琴音若是继续停留在细水流长的柔和,便会为其反伤,她只能也转变曲风。
但这一次,在完全熟悉了曲调之后,她没有选择再跟随竹笛后面相和或拉锯,而是另起一调,磅礴开头,转入轻快跃动,如龙潜大海,白龙鱼服,市井万象徐徐展开。
她离开凡间烟火许久,原本对于凡俗生活早已模糊,但在二十一层时,寿云的笔画梦境让她重温凡俗一世,又重新勾起对盛世大唐的回忆,此刻火树银花,欢声笑语,恰与朝廷祭乐形成鲜明对比,再居高临下的庄重,也敌不过凡人对其一生的憧憬温情。
墨城的曲调,难以避免停顿一瞬。
只有一瞬,甚至连半息都不到。
但,这意味着他已然被谢长安的琴音所影响。
他停下动作。
谢长安也停止抚琴,看着他。
这场笛琴合奏并非斗法,也无输赢。
谢长安即使占了上风,但若是无法回答对方最初设下的问题,她依旧无法离开此地。
“上仙的曲意,是眷恋。”
墨城听见她道。
这首曲子,在墨城的竹笛里,起调开阔苍茫,而后急转直下,山河残阳,霞光如血,再有千军万马,天下大乱,最后则是一统江山,天子祭礼。
四种曲风,南辕北辙,若非仔细辨认,兴许都听不出源于同一首曲子。
但谢长安却说,他的曲意,是眷恋。
墨城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只是视线微垂,轻轻摸索手中的竹笛。
“徐盈天,应该是山水居多的地方吧,凡人想要耕种不易,多以山中种树采集狩猎为生,徐盈天的城郭,也是建在山中峡谷的吗?听上仙曲调,那里的霞光不比五霞天逊色,也讲天子臣民,万邦四方的礼制。”
她徐徐道,仿佛没有看见竹笛灵力忽然暴涨。
“我有一事不解,上仙既然还眷顾旧日,当年灵均挽救徐盈天,将幸存遗民悉数纳入归墟,另造蜉蝣天时,你为何没有出手相助?”
“你是看出我想杀你,所以故意提及灵均和蜉蝣天,想让我手下留情?”
墨城终于抬眼看她,面无表情,竹笛已然蓄势待发,只需心念一动,即刻化作绞杀灵宝,谢长安便是眼下境界大进,这正面硬扛之下,也很难不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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