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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宵廷目光扫向周达歌等人,问道:“周参将为何扮作匪?”
周达歌上前一步,抱拳回道:“昨日,薛大人告知末将,刑部大牢内不甚安稳,那狱中阴暗潮湿,囚室铁门锈迹斑斑,需得修缮,为求稳妥,欲将五名匪转至大理寺牢内。又恐与盗匪串通之人趁机杀人灭口,故而请末将与麾下将士乔装匪。孰料行至半途,竟真有人前来截囚车,末将亲眼所见,十名黑衣人,身形矫健,武功高强,被俘后即刻服毒自尽,显是死士无疑。”
赵宵廷微微皱眉,续问:“薛大人为何认定大理寺牢狱较之刑部大牢更为安全?”
薛成烨略作思忖,拱手答道:“回皇上,自太庙一事,陆安州与另外两名太监在刑部大牢遭人下毒后,微臣便着力查探反叛之人,整饬人员名册,逐一排查,然仍不敢断言有无漏网之鱼。此次欲借转运匪之机,揪出渎职舞弊之徒,没曾想还是让人寻得空子,证人再度遇害。”言罢,一脸怅然之色。
殿内一时静谧,唯余众人或沉重、或忐忑的呼吸声。赵宵廷轻抚龙椅扶手,似在斟酌权衡,良久,他缓缓开口:“既如此,且待那证人入宫,再断分晓。朕要听的,是确凿实情。”言罢,目光威严扫过众人,众人皆垂,诺诺称是。
“周参将与你手下将士先回军营,若有疑问之处,再行传召。”赵宵廷开口说道。
周达歌闻听此言,抱拳高声应道:“末将遵旨!”言罢,他转身面向麾下将士,抬手一挥,一行人随即整齐有序地迈着大步,朝殿外走去。
彼时,冯敬中引一女子款步入殿。那女子身着素锦,身姿柔弱,宛如风拂弱柳,面容苍白,楚楚怜人。
迈入殿门,她盈盈下拜:“民女陆雪,叩见皇上。”
赵宵廷声如洪钟:“平身,你可是薛爱卿所言证人?且将知晓之事,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陆雪轻抬螓,徐徐起身,嗫嚅而言:“民女本为陈奎年大人府中姨娘,往昔怀胎却逢厄难,小产之后,与主母渐生龃龉,遂求大人恩赐休书,欲归陆府调养身心。怎奈陈大人言,须民女往静月庵青灯古佛相伴,落为尼,方准所请。幸而得三皇子垂怜,觅得一与民女容颜相仿之人,替民女踏入那庵门,民女方得以在自家宅邸苟且度日。”
言及此处,她稳了稳心神,继而又娓娓道来:“只因把柄落于三皇子掌心,自此殿下屡屡威逼兄长,驱使其为己效命。兄长曾暗中泣诉,殿下手握二叔、三叔仕途命门,二叔、三叔畏葸丢官受惩,无奈屈从其意,暗将硝石偷运至太庙,再令兄长掩护那被买通的太监趁乱将其藏入香鼎之内。民女愿以项上头颅起誓,三皇子确与匪类私相授受,每隔数月,必有三四个沉甸甸的大箱,运入殿下别院。三叔曾于醉后捶胸哀叹,本欲求自保,将那废弃兵器售予土匪,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被三殿下觑破端倪,自此殿下竟与那匪徒狼狈为奸,凭借秦大人职司便利,大批精良兵器运往津沽之地。”
言至动情处,陆雪双眸泅红,泪光盈盈,却强抑悲戚,哽咽续言:“东窗事后,三皇子抢先一步,遣凶徒奔赴陈府,用药迷倒二叔、三叔,使其口不能言、四肢瘫软。兄长念及民女与嫂嫂、孩儿安危,一直隐忍不,噤口不言真相。直至下狱前夕,方从三叔书房火盆余烬之中,找出二叔、三叔与殿下往来密信,还有一枚印鉴,其上所刻,正是殿下名讳。
后民女惊闻陆府惨遭屠戮,满门蒙冤,欲将证物呈递官府,昭雪沉冤,奈何三皇子眼线密布,寻踪觅迹而来。仓促间,只得托付丫鬟,令其携物从后门潜逃,藏身戏院,方保无虞。三皇子起初欲将民女斩草除根,民女拼死抗辩,称证据不在己身,若民女身死,证物必现于官府公堂。起初殿下尚存忌惮,然见民女誓死不交出证物,前几日竟遣心腹挽月、芍药,妄图取民女性命。幸而民女命大,生来心脏异于常人,偏居右侧,方逃过此劫,后幸蒙敬国公府仗义援手,搭救于水火,今日才有机会面圣,倾吐实情,望皇上明察秋毫,还民女阖家清白。”
赵宵廷骤闻“挽月”二字,往昔记忆纷至沓来。犹记那日,承祥侯夫人陈维萱提及此人,彼时因赵锦旭与苏长宁私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起初赵锦旭矢口否认,直至陈维萱提议传挽月与雪姨娘前来对质,赵锦旭才当场承认与苏长宁有染。
刹那间,赵宵廷心仿若坠入寒渊,身形一晃,幸得端坐椅上,未露端倪。
“你这贱妇,休得胡言!”赵锦旭目眦欲裂,怒向前跨一步,欲与陆雪理论,却被秦审言抬手阻住。秦审言目光冷峻如霜,看向陆雪,冷哼道:“哼,莫不是收受他人好处,在此信口雌黄,妄图构陷皇子,其心可诛。”
陆雪挺直脊背说道:“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妄。陆家满门惨遭屠戮,民女已是孤苦伶仃,又何必说谎,实无说谎之由。”
薛成烨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长揖:“皇上,今此女挺身而出作证,足见微臣所言非虚。望皇上明察秋毫,莫使真凶遁于法网之外。”
赵锦旭此时强压怒火,平复心绪,再度跪地,言辞恳切:“父皇,儿臣冤枉!当日儿臣见她楚楚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于她,岂料她恩将仇报,反咬儿臣一口。儿臣思忖,此中定有人暗中指使,蓄意报复。儿臣府中向来门规森严,怎容匪类擅入。恳请父皇彻查,还儿臣清白。”
赵宵廷陡然开口,声若洪钟,却如晴天霹雳:“三皇子可是觊觎朕的皇位?”此言一出,仿若惊雷在大殿炸响,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赵锦旭惊恐抬,双目圆睁,满是骇然之色,欲张口辩解,却似周身气力被抽离,喉咙仿若被塞巨石,半晌吐不出一字。
良久,赵锦旭颤声道:“父皇,儿臣绝无此等大逆不道之心!天地可鉴,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一心只想为父皇排忧解难,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今遭奸人诬陷,儿臣冤屈满腹,父皇怎可如此错怪儿臣?”
薛成烨心中暗喜,未料皇上突兀抛出此问,当下不敢贸然开口,垂静立一侧,暗自揣度:皇上这般,究竟是有意试探,还是已然动怒,对三皇子起了猜忌之心?想必二者兼而有吧。
秦审言一直护在赵锦旭身侧,此刻见势不妙,赶忙抢前一步,跪地启奏:“皇上息怒!三皇子年少,或有行事莽撞之处,然其对皇上的忠心,可昭日月。此番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划,妄图搅乱朝堂,挑拨皇子与皇上的关系。微臣恳请皇上洞察真相,还三皇子清白,莫让奸佞得逞。”
赵宵廷转而对薛成烨道:“薛大人查案有功,赏白银千两。此案人证已亡,就此作罢,薛大人且退下吧。”
薛成烨面露不甘,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向皇上进言:“皇上,今陆雪所言,若皆属实,三皇子之恶,实乃罄竹难书,罪大恶极!他暗通盗匪,引群盗横行州府郡县,致城垣烽火不绝,街巷哀鸿遍野。商旅裹足,财货遭掠;农桑荒废,仓廪空虚。朝纲政令,被其肆意践踏;王道规矩,因之倾颓坍塌。这般勾结匪寇之举,直将锦绣山河拖入阿鼻地狱,万民深陷水火,社稷危如累卵!
他倒卖兵械,简直胆大包天,目无法纪!全然不顾祖宗栉风沐雨、浴血拼杀挣下的万里河山,任由利刃坚甲,流入贼窝奸佞之手。此与亲手拆毁我朝御敌屏障何异,苍生惶惶,不得安宁。如此自毁根基之行,何其愚昧狂妄!
尤为甚者,他竟敢对储君悍然出手,包藏祸心,妄图逆天篡位,淆乱继承大统之序。此等行径,公然挑衅皇室尊严,践踏祖宗成法,动摇国本根基!
更令人神共愤者,竟丧心病狂炸毁太庙!祖宗英灵不得安息,天地同悲,人神共怒!此乃冒天下之大不韪,践踏世间至圣至敬之地,其心可诛,其行当剐!这般十恶不赦之徒,莫说千刀万剐,便是挫骨扬灰,亦难偿其罪孽万一。皇上圣明,万望详察,正国法,还天下朗朗乾坤,护我朝千秋万代!”
赵宵廷闭目片刻,缓声道:“敬国公与陆雪先退下,朕自有话要问三皇子。”
薛成烨满心不甘,缓缓退出大殿,陆雪默默跟于其后,二人一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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