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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两旁的人渐行渐少,外头买卖宵夜杂玩的货郎声也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影,最终,在一条落叶满地的旧巷里停下,前头的老鸨李媪叫开府宅门,里面杂役仆奴出来将徽宗一行迎了进去。
徽宗让一行禁卫候在门外,只让张迪王诜两人随行进去。入了这李府宅院,可见四面房屋皆是竹木粗削而成,顶上的瓦、也都是寻常的薄片青瓦,尽是平房,所以看去显得矮小简陋。通向主厅的主道是拿海墁黑砖砌齐的,砖缝间有青苔渗出来,不过好在清扫的十分干净,所以并不会给人脏乱的感觉。
一众女婢行了普通的礼节,而后就端出了香雪藕、水晶凤眼等时鲜水果,拿洁石高碟装着,里边的鲜枣有鸡蛋那么大,这些就是大官们来时也不曾端出来过。徽宗三人被请入席间,按着老鸨的要求,每样尝了一颗,王诜张迪作为陪客,倒也不多话语,还是徽宗拿捏着普通人的语气夸两句妙好,李姥脸上有笑,不过心里却是着急。
她这女儿耍起性子来,可真是让她难做,每次那些富贾大员们来见她,都要被安排在这简陋的小府院里,也亏得那些人见惯了锦衣玉食,反倒是把这些当成一种清幽雅静。
唉……
李媪只得按着以往的流程在旁殷勤陪聊,大到生意商路,小的生活饮食。不知不觉的,镇安坊上头的月亮变得越发明亮了,巷道里传来野猫子的叫声,也有弃犬翻找烂骨头堆的声音,总之,时间已经是很晚了。
张迪等着心焦,伸头探耳的看那李师师来了没有,可这茶盏里的茶都过去三盏了,但就是没看到那李师师出来见客。
“我说李妈妈,我们来这可是见师师姑娘的,你把我们引到这镇安坊来就已是失礼,如何让我们又是一阵好等?”
李媪也是这一行的多面手了,这些埋怨三两句就化解了。反倒是让对方惹了一身骚,徽宗虽然也是等的有些心急,但还真就见不得身边人碍他面子。一板脸。
“你们出去吧,我一人候着就是。”
王诜瞪了眼张迪,张迪自知失言,也只能诺诺的告辞退出,到了偏院等候。
而李姥看了看时辰,这才引徽宗到后头一个小阁楼里,这间竹楼从外观看去就显得极为雅气。窗边摆着硬木书桌,架上有几卷古书、掉页的那种,窗外的几丛竹子摇曳。竹影错乱晃动。徽宗悠然独坐,心情倒也是安详了起来,原本以为此下该是要见那李师师了,可才坐一会儿。又被老鸨领到了后堂用食。桌上已摆好了烤鹿肉、醉鸡、生鱼片、羊羹等名菜,饭是香稻米做的,他看在人家这一行的规矩上,也就吃了两口。饭后,李媪继续陪他话家常,又过了好久,那李师师却始终没有出来相见。徽宗正感到疑惑,李媪忽然又请他沐浴。
“这位官人。还请小楼沐浴更衣。”
“这……”
徽宗推辞不想洗,李媪便走到他跟前耳语道:“我这孩子爱干净。您就听她的吧。”徽宗不得已,只好跟着老鸨到小楼浴室沐浴更衣。完后,李媪又领他坐到后堂来,重新摆下一桌水果糕点和酒菜,劝他畅饮,但李师师却始终没有出现。
等到外面巷子里的野猫都倦了,李媪才举着蜡烛,领着徽宗转到卧室。徽宗掀开门帘,走进房间,里面只有一盏青灯放着微弱的光。
也没有李师师的踪迹。
徽宗更加感到奇怪,在床前来回笃步,这么多年在皇室养成的好性子也架不住这般折腾,正要撩开珠帘说辞,不想李媪这时挽着一个年轻女子姗姗而来。
借着莹莹的光,他看过去。
女子化着淡妆,穿的是绢衣,没有什么艳丽的服饰,刚淋过浴,娇艳得像出水的莲花。看见徽宗,像是不屑一顾的样子,神态很高傲,也不行礼。李媪对徽宗耳语:“这孩子喜欢静坐,冒犯您了,请不要见怪。”替他们放下门帘就出去了。
这时师师离开座位,脱下黑绢短袄,换上绸衣,卷起右边袖子,取下墙上挂着的琴,靠着桌子端端正正坐好,弹起《平沙落雁》的曲子来。
手指在弦上轻拢慢捻,弹出的声音韵味淡远,徽宗侧耳倾听,这琴艺着实了得,难怪能在京师酒楼里做得行首。等到三遍弹完,鸡已经鸣过,天都要亮了。
徽宗这时方才惊醒,“师师姑娘琴艺高绝,在下着实钦佩,只是如今天已明亮,倒不好继续打搅了。”
师师微微一福,就一句“怠慢了。”便算是回话。
不过这时徽宗可顾不得这些,都快寅时天了,要是赶不回早朝,那可是要出大事的,他心里念着,已经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早在外头候着的张迪和王诜也依附过来,急急忙忙的要送皇帝回宫,李媪这时也赶忙给他献上杏酥露、枣糕、汤饼等点心,徽宗喝了口杏酥就立刻走了。
顶着蒙蒙亮的夜色,一队车马慢慢的驶出了镇安坊。
徽宗这时心正切,可那张迪却不知好歹的还问了句“官家昨晚可曾安寐?”,结果被徽宗狠狠的瞪了一眼,脸都黑了。旁边的王诜看着张迪只想笑,这些弄臣居然连皇帝的脸色都不会看,也可说是失败至极,从徽宗刚出来时的神色来看,王诜就已经摸到一二了,如今更是笃定了下来。
“官家切勿心急,朝会还有些时辰。”
徽宗一听这话才稍缓下些压力,这时候回想起一晚上的经历,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了,他可算是见识了番所谓名妓的架子,可真比他这皇帝还大。
念到此,他无奈对王诜笑,“这些风尘女子倒还真会吊人胃口,难怪民间男子对她趋之若鹜了。”
这是偏贬义的评价,不过王诜却是含笑不答,直到徽宗疑问有何不妥时,这王诜才吐了出来。
“传闻那李师师与一品斋的苏仲耕相交后,便极少接客了,官家此次能得见佳人,倒也未必是差了。”
这话看似重点在后半句,但听在有心人耳里,亮点就完全是在前头了。徽宗当然就属于那种比较敏感的,或许他对那李师师未必有多推崇,但男人的一些心思,即使帝王有时也难以免俗。
他细不可微地皱起了眉头。
而这队车马在夜色的掩护下,也慢慢驶进了皇城的东华门。
……
……
此时镇安坊李府的宅院里,李师师已经在收拾她的琴具衣物了,为这上千两银子演了出戏,是很划算的买卖,所以她做,她为酒楼做。李媪坐在旁边的竹榻上看,身后几个丫鬟女婢,当李师师换上了寻常的面容打扮后,她才出口。
“师师若是不想做了,妈妈也不为难你。”
师师不解的看她,“怎么能说是为难呢,人活在世上,总归是要做事的,不然哪有饭吃。”、“那些官人衙内们喜欢师师这样,觉得这便是值了银子,值了他们这一晚上,那师师自然就心安理得,等到哪天大家厌了师师,到时候师师就把自己卖了,和酒楼其它姐妹一般,运气好的话,就像上回卖上三千贯,差一点,几吊钱,也是可以的。”
李媪皱着眉头,“胡说什么,你可和她们不一样,上回的事儿不会再有了,别瞎想。”
师师轻轻的笑了下,怀中抱着的琴,慢慢挂回到原处。
“总归是要做事的呀……”她怔怔地磨砂着琴面上的木纹,“不然哪有饭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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