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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圈在收缩,铁盾墙从三面朝中间碾了过来,每一步都踩着碎石和泥土的闷响,长矛从盾牌上方探出来的角度整齐得像是一根绳子上串着的刺。
乞伏骨的马在原地转了两圈,马蹄下面全是被践踏出来的烂泥坑,四周的火光把他五百骑的恐惧照得清楚楚,有人开始往后退,马屁股撞着马屁股,缰绳搅在一起扯不开。
“别退!”乞伏骨的弯刀朝正前方缊纥提那面金鹰旗的方向劈了一下空气,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到变了形,“他就在前面,砍了他就全活了!”
没有人应他。
五百骑里面有一半是跟着他从乱石谷活下来的人,这些人经历过一次伏击知道什么叫被围在里面的滋味,但乱石谷里他们是围别人的那方,今天轮到了自己。
铁盾墙推到了五十步的距离。
缊纥提骑在金鹰旗底下,弯刀平举着没有放下,声音从铁甲方阵的后面传过来,被夜风送到了口袋阵里面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乞伏骨,你以为本汗的前锋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本汗不会用同样的法子对付你?”
乞伏骨没有回话,他的牙咬得太紧了以至于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跳动,弯刀攥在手里的姿势从横握换成了反握又换回来,左肩的血把半边铁甲浸成了黑色,那条被撕裂了的伤口从绷带底下翻出了白色的肉瓣。
铁盾墙推到了三十步。
身后那条来时的路上,另一面铁盾墙也合拢了,四面铁墙把五百骑和零散跟进来的百余散兵关在了一块不到两百步见方的空地里,火把的光从四面照过来把每一张脸都映得通红。
“大汗!冲右边!右边那面墙薄些!”身后一个骑兵的嗓子从人群里炸出来,手里的弯刀朝右侧那面盾墙指着。
乞伏骨的马头朝右侧偏了过去,他的目光在那面盾墙上扫了一遍,盾和盾之间的缝隙确实比其他三面宽了两指,长矛的密度也稀了几根。
但他没有冲。
乱石谷之前高炅教过他一句话,围三阙一,看着像能跑的那条路才是最致命的。
“不冲那边。”
乞伏骨把马头拉回了正前方,弯刀朝缊纥提的方向指了过去。
“冲正面,冲金鹰旗,砍不到缊纥提的脑袋今天谁都活不了,冲一面薄墙出去了外面还是两万人的合围,跑不掉的!”
五百骑的马匹在狭小的空间里挤着转着,有人骂了一声有人喊了一声大汗说的对,嘈杂的声音汇在一起又被远处铁甲推进的闷响盖了过去。
铁盾墙推到了二十步。
长矛的矛尖已经能够着最外围那些骑兵的马腿了,一匹马的前腿被矛尖扎了一下嘶叫着往后跳,马上的人差点摔下来。
乞伏骨在这个节骨眼上踢了马腹。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吹角也没有再嘶吼什么活着死了之类的话,两只脚后跟死命磕在马肚子上,整匹马像被鞭子抽中了一样从原地弹射出去,朝正前方那面最厚的铁盾墙撞了过去。
弯刀在他头顶划出了一道弧。
身后那些跟了他最久的老弟兄看见他冲了,连想都没想也跟着踢马冲了出去,二十骑三十骑五十骑,像一串被第一颗石子砸破的连锁,呼呼往外涌。
乞伏骨的马撞上铁盾墙的那一声闷响震得他整个人从鞍子上弹了起来,马胸口的骨头碎了出了咔嚓的脆声,铁盾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散,两侧的长矛从缝隙里同时捅了过来,一支扎进了马脖子一支擦着乞伏骨的大腿外侧划过去,留下一道从髋到膝的长口子。
马倒了,乞伏骨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整个人砸在铁盾墙后面那排铁甲兵的身上,弯刀在空中乱挥着劈到了一个兵的肩甲上,火星从铁和碰撞的接触面上迸了出来。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了一块石头上,骨头那个位置传来了一声钝痛,他没管,膝盖着地的姿势直接变成了蹲起,弯刀从下往上撩了出去,刀锋从面前那个铁甲兵的裙甲底下钻进去划开了大腿内侧的动脉,血从甲片的缝隙里喷出来像被谁打翻了一壶温热的黑水。
身后更多的骑兵撞上了铁盾墙,有的马被长矛捅死了有的骑兵从马上飞出去了有的连人带马被盾墙挡在了外面进不来,但总有几个人跟乞伏骨一样用身体用刀用马的尸体硬生生从盾墙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铁盾墙从里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只够三个人并排通过,但后面的乞伏部骑兵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黑蚁一样朝那道口子涌了过去,不管不顾地往里冲,前面的人被长矛捅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尸体堆得跟矮墙一样高了还有人往上爬。
缊纥提的亲卫从盾墙后面补了上来,弯刀和铁盾把那道口子重新堵上了又被冲开了又堵上了又冲开了,在火光底下那道口子像一张不停翕合的嘴,每合拢一次就吞进去几条命,每撑开一次就吐出来一地碎肉。
铁盾墙外面那片更大的战场上,阿木日的前锋营和两翼的三千多人也在被切割。
缊纥提的两万人不是一拥而上的打法,是精密的切割围剿,把冲进连营的乞伏部骑兵分成了十几个小团,每一团外面围上三四百人,铁盾从四面合拢长矛从八方捅刺,像是在用铁碗一碗地捞水里的鱼。
阿木日带着前锋营最猛的那一百骑冲到了连营深处将近两百步的位置就冲不动了,前面是列好了三排方阵的铁骑兵,后面来时的路被堵死了,两侧是被推倒的帐篷和燃烧着的木架子形成的火墙。
“冲过去!不停!”阿木日的嗓门在混战中已经破了,声音像被人用刀片刮过的铜管,尖到刺耳。
他胯下的马中了两箭还在跑,跑出去五六步的时候第三支箭从侧面射过来扎进了马脖子正中间的位置,箭杆没了一半进去,马的前腿软了膝盖跪在了地上,阿木日从鞍子上翻了出去,整个人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手里的弯刀没撒开。
他一只手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面前站着三个全副铁甲的王庭亲兵,铁盾上面探出来的弯刀离他的鼻尖不到一臂的距离。
阿木日把嘴里的血沫往地上吐了一口,那口血沫落在了铁盾的面上顺着往下淌。
“来啊。”
三把弯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劈了过来。
阿木日挡住了第一把,躲开了第二把,第三把从他的右肩后面劈进去划到了脊椎的位置,他的身体跟着那一刀的力量往前扑倒的时候弯刀还在朝前面捅着,刀锋从一个亲兵的颈甲底下扎了进去,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倒地之后还有刀在往他身上招呼,一刀两三刀,每一刀都带着铁甲兵全身重量的劈砍,砍到最后他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了,四肢从关节处被一段一段地劈断了开来,血从每一个断口处往外涌,把周围半步内的泥地染成了一摊稠黑的烂泥。
同样的场景在整条战线的每一个角落里上演着。
乞伏部那些穿着缴获来的零散铁甲和破皮甲的牧民被两万铁骑分割包围之后爆出了比乱石谷更凶狠的战斗力,因为这一次没有退路了,没有乱石谷的崖壁可以借力,没有伏击的地利可以依仗,只有肉对刀对刀的绞杀。
有人被砍倒了还在地上抱着对手的腿不松手,让身后的同伴趁机把刀捅进铁甲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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