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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多,楼下已经是一片繁忙。从早市买好东西回来的老人、准备去上班的年轻人、骑着车子的学生……许千走在他们中间,似乎被淡化掉了异乡人的身份,成为了这份平淡生活中的一员。
离开家以后,也要过上这种生活吧?在大城市里辗转奔波,只有短暂的早晨和夜晚可以得到一丝喘息,在惬意温暖的氛围中伸展一下疲惫不堪的身体。
倒也没什么不好——如果家里有人等着的话。早上醒来,路帆还没有起。她下楼买好各式各样的早点拿上去,再轻轻地把她叫醒。他们一起出门,先送路帆,她再去上班。晚上,她又早早站在学校门口,等着放学。
要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她就再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走出去不远,买了小笼包、馄饨,打包带回了楼上。
李炳然也醒了,顶着一头鸡窝站在旁边,看她把东西一件件摆好。
“先等下吃。”
“干嘛?”
“我拍个照。”
“不是吧?你居然也要吃饭前拍照?”
“发给路帆。”
“噢。拍。”
拍好,发送。已经到了上课时间,没记错的话,这节应该是十一班的课。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掰开筷子吃起来。没想到刚吃了一只包子,手机就响了。
“挺丰盛啊。”
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缓缓打出两个问号,“不是上课呢吗?”
“换课了。”
“哦。你吃了吗?”
“吃了,食堂。”
“好吃吗?”刚打出来,许千又删了回去。不行,这么问太尴尬了,好像没话找话。飞快想了一下,重新输入,“一会儿就要走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离得很远吗?”
“还好,坐地铁差不多一个小时。怕早上人多,挤。”
“早出去一会儿。来不及就打车去。”
“好。”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我相信你。”
看着最后一句话,许千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我也相信。”
“诶,”李炳然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开口问道:“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嗯?师生关系呗,还能是什么关系。”
“天天这么腻来腻去的,不烦吗?”
“不烦啊,喜欢还来不及呢,烦什么。”
“……我真就搞不懂,这感情怎么就这么上头。”
“确实上头。等你有一天也找到腻来腻去不觉得烦的人了,就明白了。”
“算了吧,我可没那个闲心。有时间腻着,我还不如去打会儿游戏。我宁可把打游戏打到头晕眼花,也不想跟谁腻着。”
“你这话说的,跟被甩了几十次似的。”
“诶呦喂,我连靠都不往上靠,谁有机会甩我啊。真的,真没劲,感情这种东西,不管是什么,总有结束的一天。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人在身边,再要去适应她不在,这我可受不了。”
许千戳着包子,没什么话好说。李炳然就是这样的性格,她早就习惯了,也知道所有劝解都不管用。她只是暗自庆幸路帆不是这样的想法。
到了会场,核验过身份,距离正式开始只差二十分钟。许千他们两个离得很远,不一会儿就分开了。
坐在座位上,心里才开始有些紧张。手机已经关机了。旁边坐着的都是全国各地来的同龄人,互不相识,各自想着心事。
许千愣愣地看着桌角的号签出神。对于决赛的考题,她做的准备很少。来之前倒是大概勾勒了几个故事的轮廓,现在却一个都想不完整了,乱糟糟地混在一起。越是想记起,越是记不起,索性就不想了,任由意识自我发挥。
她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梦。听别人说,当你梦见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也会梦见你。她特想问问路帆是不是真的也梦见了她。在她的梦里,发生了什么故事呢?她们是否也牵着手,走过了长长的巷子,一路欢笑?
总有一天,我要在清醒的时候牵起你的手,认认真真地,把碰触的一瞬牢牢记在心里。这样,再梦到时就能更真实一点吧?
主考官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简短地宣读过注意事项以后,考题公布出来:倘若我能记得。
很快,身边的人陆续低下头,奋笔疾书起来。许千也跟着低下头,握着笔,闭上眼睛思考。脑海中开始浮现过去十几年生活的片段。她写东西一向如此。学不会凭空编造故事的本事,只好先从经验中汲取灵感,再做加工。
倘若我能记得,倘若我能记得。
脑海中猛地亮起一片火红。跳跃的颜色中,脸庞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当然记得这幅画面。这是她人生中最初的震撼。
提起笔,磅礴的情感汹涌而至。成竹在胸,脉络已然明朗。她要做的就是控制住笔下的文字,赋予它们冷静和锐利。
这是一个末世的故事。
童年移居外星的男孩,与地球一并在极热中转瞬消亡的母亲。过往模糊不清,唯一的凭证只有记忆中那半真半假的一次回眸。
少年时期,一个女孩多次向他表明心意。每当他想要回应,母亲的侧影就会出现在眼前,像是一道翻不过去的围墙。他觉得自己无法走出母亲的影子,没办法给女孩丰沛的爱,于是不断回避,直到女孩在意外中丧生,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故事结尾,当年的孩子已至中年。危机再度发生,他主动请求担任新项目的实验者。探测途中,设备失灵,他在生命的最后把测量数据发回地面,静静地等待毁灭降临。那个困扰了他一生的侧影再次出现,仍旧是火一样的红,看不清容貌,在漫无边际地黑暗里发出炽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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