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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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画魂祭(第1页)

乾隆四十年冬,我从直隶南归,行至邯郸地界。朔风怒号,大雪封山,车辙深陷泥淖,寸步难行。暮色四合,天地苍茫如裹素缟,唯见远处山坳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弃车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去,竟是一座孤悬山腰的古寺。山门倾颓,“宝相寺”的匾额斜挂半空,被风刮得吱呀作响,字迹剥蚀得仅余轮廓。推开虚掩的寺门,院内荒草没膝,枯枝在风中如鬼爪般乱舞,唯东侧一间偏殿窗棂糊得还算完整,豆大的昏黄灯火在窗纸上摇曳。

殿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灯而已。一位枯瘦如柴的老僧盘坐蒲团上,闭目诵经,对我的闯入恍若未觉。我抖落满身雪花,躬身行礼:“风雪阻道,求师父行个方便,容我借宿一夜。”

老僧缓缓睁眼,目光浑浊却似能穿透人心。他枯指指向墙角一捆干草,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施主自便。只是这西墙……”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悲悯,“莫要多看,更莫要……近前。”

我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西墙正面被一幅巨大的壁画覆盖,约有两丈见方。画布陈旧不堪,边缘已呈烟褐色,多处起翘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泥壁。画中景象却奇异非常:并非惯常的佛国圣境或地狱变相,而是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林!时值严冬,窗外大雪纷飞,可这画中桃林却春意盎然,枝头桃花粉白娇艳,几欲破纸而出。林间小径蜿蜒,落英缤纷,通向深处一座掩映在花树间的精巧绣楼。绣楼雕栏玉砌,二楼轩窗半启,隐约可见一个窈窕女子的侧影,云鬓半偏,正倚窗拈着一枝桃花,似在凝望远方。那女子的面容虽因年代久远和颜料剥落而有些模糊,但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幽怨哀愁,却清晰地穿透尘灰,直抵人心。

不知是冻得恍惚,还是烛光摇曳所致,我竟觉得那画中女子拈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连带着她鬓边一缕丝也似被无形的风吹拂,轻轻飘荡。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攫住了我,仿佛那画中世界有暖风熏人,有暗香浮动,与这殿中刺骨的阴寒判若霄壤。老僧的警告被我抛诸脑后,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面墙壁挪去。

离画越近,那桃花香便越真切,不再是幻觉,而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甜腻中带着一丝陈腐的气息。画中女子的眉眼也愈清晰,她那双含愁带怨的眼眸,竟仿佛活了过来,眼波流转,幽幽地“望”着我。一种深沉的悲苦与渴盼透过那双画眼传递出来,像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住我的心神。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想去触碰画中那片灼灼的桃花林。

指尖触及冰冷画壁的瞬间——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攫住了我!天旋地转,眼前光影急流转、破碎、重组!耳边是尖锐的呼啸,身体如同被投入激流漩涡,失重感令我几欲窒息。仿佛只有一瞬,又似过了许久,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寒风、雪气、古寺的霉味尽数消失。暖风熏人,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甜香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正是画中那片桃花林!千树万树,花开如海,粉白的花瓣随风飘洒,落了满身满肩。脚下是柔软的青草,草尖挂着晶莹的露珠。远处那座绣楼精巧玲珑,飞檐翘角,二楼的雕花窗正半开着。一切色彩鲜明生动,绝非人间画工所能及,连空气都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润潮湿。

“公子……”一个清泠泠、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猛然回头。桃树下,俏生生立着一位女子。一身素白罗裙,外罩一件烟霞色轻纱比甲,云鬓堆鸦,斜簪一支含苞的碧桃。她的眉眼,竟与画中绣楼倚窗的女子一般无二!只是画中的幽怨哀愁,此刻在她脸上化作了少女般的羞怯与惊喜。她眼波流转,清澈得如同山涧春水,倒映着漫天纷飞的桃花。

“奴家……名唤素纨。”她微微垂,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颈子,“公子可是……迷了路?”

我心头剧震,张口结舌。方才指尖触碰画壁的冰冷触感犹在,此刻却置身这如幻似真的春日桃林,眼前是活色生香的画中仙。是梦?是幻?还是那老僧所言非虚,这画壁真有妖异?

素纨见我呆立,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公子既入此间,便是缘分。春寒料峭,不如到奴家小楼饮杯暖茶,可好?”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向不远处的绣楼。那手白皙细腻,十指如削葱根。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驱散了我心头的惊疑。那绣楼在花树掩映下,精致得不染尘埃,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我迷迷糊糊地点头,跟着她踏着落花小径,走向那雕梁画栋的所在。

绣楼内陈设典雅,熏炉吐着袅袅甜香,是桃花的味道,却比林中更为馥郁浓烈。素手烹茶,茶汤碧绿,入口温润,竟有回甘。素纨笑语晏晏,言谈间才情不凡,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她自称是前朝一位不愿入宫的官家小姐,避世隐居于此桃花源,以诗画自娱。

“公子请看,”她引我至窗边一张宽大的画案前。案上铺着一张雪白宣纸,墨迹未干,画的正是窗外一角桃林,笔法精妙,气韵生动。她执起一支细笔,蘸了朱砂,在画中桃树枝头点染几朵娇花。笔尖落纸的刹那,窗外一株桃树相应的枝头,几朵原本含苞的花蕾,竟应声“噗”地绽放开来!花瓣舒展,色泽瞬间由淡粉转为艳红,娇艳欲滴!

我惊得倒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寒意瞬间透衣而入。

素纨回眸,眼中笑意盈盈,带着一丝顽皮:“公子莫惊。此间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皆与奴家心意相通。画中生,则园中生;画中灭……”她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绽开,更显明媚,“公子觉得有趣么?”

我心头疑云密布,这“心意相通”四字,听来却隐隐透着不祥。再看她点染朱砂的指尖,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色,如同沾了未干的胭脂。她似乎浑然不觉。

日影在嬉笑谈诗、赏画观花中悄然西斜。画中的春日似乎格外悠长,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素纨的陪伴温柔解语,这方天地隔绝了尘世的寒冷与纷扰,美好得令人沉溺。我几乎要忘却古寺的阴森与老僧的警告,只愿长留此间。

素纨引我至绣楼深处一间雅致卧房,锦帐绣衾,熏香袅袅。“公子且安歇,明日园中芍药将开,奴家为公子簪花。”她声音轻柔,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我躺在柔软的锦衾中,鼻尖萦绕着那挥之不去的甜腻桃香,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还有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叹息声幽幽怨怨,竟有几分熟悉,像极了初入画时,画中女子透出的那股哀愁。我挣扎着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如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尖锐的鸦啼,如同淬了冰的锥子,猛地刺破甜梦!

我一个激灵,彻底惊醒。窗外依旧是画中永恒的春日黄昏,光线昏蒙。但那股令人昏沉的甜香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陈旧颜料和朽木混合的尘封气息。

素纨不在房中。我起身推门而出,绣楼内寂静无声。一种莫名的不安驱使我,踏着铺满落花的小径,向白日里作画的那处窗边走去。

画案还在原处,上面铺着的,却不再是白日里那张点染桃花的画作!而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纸泛着陈旧的黄色,边缘破损。画的内容触目惊心:一片焦黑扭曲的桃林,枝干如鬼爪般虬结,没有花朵,只有零星的、暗红色的斑点,如同凝固的血迹。焦林深处,是那座熟悉的绣楼,却已倾颓大半,断壁残垣间布满蛛网。楼前,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跪在地上,双臂伸向天空,姿态绝望。画的左下方,还有大片刺目的空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画中那跪地女子的衣裙,竟用了极其厚重粘稠的暗红色颜料涂抹,那颜色浓得化不开,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油光,散着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我胃里一阵翻搅,猛地想起素纨点染桃花时指尖那抹可疑的红色。难道……难道这画中的暗红……

“公子醒了?”素纨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骇然转身。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廊下阴影中,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她换了一身衣裙,依旧是素雅的白色,但袖口和下摆处,却沾染了几点深褐色的污渍,如同泼溅的墨点,又似……干涸的血迹。

“夜深露重,公子还是回房歇息吧。”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来,想拉我的衣袖。

就在她靠近的刹那,借着廊下微弱的光,我骇然看见——她那原本完美无瑕的右手食指指尖,竟有一小块皮肤破损了!破损处没有流血,而是露出底下一种……一种粗糙的、灰黄色的质地!如同年代久远、颜料剥落后露出的画布底子!更有一缕极细的、深红色的“丝线”,正从那破损处极其缓慢地渗出来,蜿蜒而下,在她白皙的指尖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那不是血!

那是……未干的、粘稠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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