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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珊军连续两日猛攻受挫,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潮,声势虽仍骇人,但那股一往无前、誓要碾碎一切的锋锐之气,已明显钝挫。安西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尤其是大量“不朽者”重步兵和“圣火骑兵”的折损,让这支骄傲的帝国精锐第一次品尝到了久违的失败滋味,士气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裂痕。
阿尔斯兰的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将领们盔甲染尘,面色阴沉,无人敢轻易开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伤亡统计出来了。”一名书记官声音干涩,捧着羊皮卷的手微微颤抖,“两日攻城,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两千。其中,‘不朽者’战死一千二百,‘圣火骑兵’折损近六百,攻城器械损毁近三成。轻伤者……不计。”
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阿尔斯兰心头。近六千战损,核心精锐损失近半!这代价远他的预期。安西城的顽强和那些层出不穷的防御手段,让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不再是情报中那个可以轻易拿下的边陲军镇,而是一座武装到牙齿、意志如钢铁的堡垒。
“总督大人,”一名年长的“不朽者”军团指挥官沉声道,“安西守军抵抗意志坚决,城防坚固且手段诡异。继续强攻,即便能破城,我军也必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动摇木鹿城乃至呼罗珊的根基。是否……暂缓攻势,围而不打,待其粮尽自溃?”
“围困?”另一名骑兵将领反驳,“安西城内粮草储备不明,且大夏援军动向未知。若久围不下,大夏援军抵达,内外夹击,我军危矣!今日虽受挫,但安西城墙已多处破损,守军疲惫,器械消耗巨大。只要再动一两次全力进攻,必能破城!”
“再攻?拿什么攻?‘不朽者’和‘圣火骑兵’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损失?”老将怒道。
帐内争论渐起,主攻与主围两派意见相左。阿尔斯兰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鎏金扶手。他何尝不知强攻的代价和风险,但同样清楚围困的不确定性。时间,并不完全站在他这边。大夏的反应度,安西的储备,都是未知数。更重要的是,他携“不死军”威名东征,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甚至被迫退兵,他的威望、萨珊帝国在西域的威慑力,都将遭受沉重打击。
“够了!”阿尔斯兰低喝一声,帐内瞬间安静。他目光阴鸷地扫过众将,“强攻损失巨大,围困变数太多。传令,明日开始,攻势转为持续施压和消耗。投石机、弩炮,昼夜不停,轮番轰击安西城墙,尤其是破损处,不让其有喘息修补之机!派出小股精锐,日夜袭扰,疲敌扰敌,消耗其守城物资和兵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同时,派出信使,以最快度返回木鹿城,传我命令征调呼罗珊行省所有后备兵员、工匠、物资,特别是擅长坑道作业的‘地穴工兵’,火增援安西前线!另外,以我的名义,向泰西封宫廷紧急求援,陈述安西战事之艰难,请求……允许动用‘圣火之怒’!”
最后四个字一出,帐内将领们无不色变,有人甚至倒吸一口凉气。“圣火之怒”,那是萨珊帝国祆教祭司团掌握的一种极为神秘、据说威力巨大但代价高昂的禁忌武器或仪式,非到帝国生死存亡或征服关键节点,极少动用。总督竟然要申请动用此物,可见其对安西战事的重视和……内心的焦灼。
“还有,”阿尔斯兰补充道,语气森然,“加强对安西周边地区的封锁和清扫。尤其是东方,大夏援军最可能来的方向,加派大量游骑斥候,扩大警戒范围,一旦现大夏军队踪迹,立刻回报!绝不能让大夏援军轻易靠近安西!”
“遵命!”众将领命,心中凛然。总督这是要一边继续施压消耗安西,一边调集更多力量,准备动决定性的最后一击,同时严防大夏援军。战事,进入了更加残酷和复杂的相持与准备阶段。
安西城内,气氛同样凝重。连续两日的血战,虽然成功击退了萨珊军,但守军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
都护府正堂,烛火摇曳。沈烈、高顺、张晏、林黯等人再次聚,人人面带倦容,但眼神依旧清醒。
“我军伤亡统计,”高顺声音沙哑,“两日守城,阵亡将士八百余,重伤三百余,轻伤近千。西城墙中段破损严重,‘断龙石’区域需要彻底清理和评估,其他地段也需持续加固。守城物资消耗……箭矢仅剩三成,滚木礌石不足两成,火油、金汁存量告急。弩炮、床弩完好者不足一半。”
张晏接着汇报“粮草储备,按目前消耗和人口计算,尚可支撑月余。但药材,特别是金疮药和解毒剂,消耗极快,存量已不多。城内水源经反复检查,暂时安全,但需持续监控。”
林黯道“‘蛛网’探得,萨珊军今日后退扎营,攻势暂缓,但远程轰击和零星袭扰未停。其信使已向木鹿城方向派出多批,疑似求援或调动更多力量。另外,萨珊游骑在安西以东、以北方向活动明显加剧,似乎在建立更严密的封锁线。”
沈烈默默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的安西城位置轻轻点着。局势很清晰萨珊军受挫,但未退,反而转入更狡猾的消耗战,并很可能在调集更多力量。安西守军疲惫,物资消耗巨大,城墙受损,急需休整和补充。而最大的变数,依然是援军。
“石开将军有新的消息吗?”沈烈问。
“有,”林黯道,“石将军于今日午后,成功袭击了萨珊那支从木鹿城方向来的后勤车队。焚毁粮草车三十余辆,击杀护送步兵数百,自身损失轻微。但萨珊反应很快,附近骑兵迅驰援,石将军已率部撤离,目前隐匿于北面山区。他判断,经此一袭,萨珊对后勤线的护卫会更加严密,短期内类似机会不多。但他会继续在外围游弋,寻找战机。”
沈烈点点头。石开的袭扰虽不能改变大局,但能牵制萨珊部分兵力,打击其后勤,延缓其增援度,意义重大。
“高将军,”沈烈看向高顺,“城墙修补和防御调整,不能停。尤其要防备萨珊可能改变战术,比如挖掘地道(坑道攻城)。组织人手,在城墙内侧挖掘深壕,埋设陶瓮,派人监听地下动静。”
“末将已想到此点,正在安排。”高顺应道。
“张长史,”沈烈转向张晏,“物资是生命线。箭矢、滚木等消耗品,动城内工匠和百姓,利用一切可用材料,日夜赶制,哪怕粗糙些,也能应急。粮草实行最严格配给,从今日起,守城将士口粮不变,城内百姓及非战斗人员口粮减半。药材……加大城内征集和悬赏力度,同时尝试用西域本地一些草药进行替代或补充。”
“下官明白。”张晏肃然领命。
“林黯,”沈烈最后道,“‘蛛网’的眼睛和耳朵,要看得更远,听得更清。重点一,严密监控萨珊大营,尤其是其工匠营地、特殊部队调动,判断其下一步可能的主攻方向或特殊手段。二,设法与更外界的我方力量取得联系,了解大夏援军的真实进度和位置。三,城内反谍和治安不能松懈,越是困难时期,越要防止内部生变。”
“属下遵命!”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忙碌。沈烈独自走到院中,仰望星空。西域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河,但此刻看在眼中,却只觉得冰冷而遥远。安西如同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挣扎,船体已现裂痕,物资在消耗,船员在疲惫。而远处的援军灯塔,依旧渺茫。
他想起静室中昏迷的王小虎,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想起城内翘以盼的百姓。肩上的责任,重如千钧。
“必须撑下去。”他低声自语,眼中重新燃起坚毅的火焰,“直到最后一刻。”
静室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浓重的药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王小虎依旧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那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似乎比前两日又向外蔓延了一丝,颜色也更深沉了些。孙大夫和陈先生轮流守在一旁,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阳炎石……只剩最后三块了。”陈先生看着手中那几块散着微弱暖意的赤红色石头,声音干涩。这是压制王小虎体内“玄冥寒气”的关键之物,消耗极快,而补充……遥遥无期。
孙大夫再次为王小虎施针,手指稳定,但眉宇间忧色难掩。“经脉中的寒气依旧顽固,且有反扑迹象。王将军的身体……在持续衰弱。若再无‘地火莲’或类似属性的至阳灵药中和寒气,单靠阳炎石和针药,恐怕……撑不过五日。”
五日!这个期限如同重锤,敲在静室内每个人的心上。负责照料和守卫的亲兵们,眼眶泛红,拳头紧握。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林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对孙、陈二人点头致意,然后看向沈烈,低声道“国公,有消息了。关于‘地火莲’。”
沈烈精神一振“讲!”
“我们派往南方火山区(如吐火罗盆地、天山南麓某些火山活跃带)的探子,以及通过商路向西域以西、以南诸国出的悬赏,都有了回音。”林黯语很快,“南方火山区确有‘地火莲’生长的传说,但具体位置不明,且环境极端险恶,寻常人难以抵达,更别说在短时间内找到并带回。而西域以西的萨珊帝国、更南的天竺诸国,倒是有商人声称见过或听说过类似‘地火莲’的奇物,但……要么是多年前的传闻,要么索价极高,且无法保证真伪和及时送达。”
“也就是说,远水解不了近渴。”沈烈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林黯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城内秘密悬赏和排查时,有一个老药农,偷偷找到了‘蛛网’的暗桩。他说……他年轻时曾随父辈深入北面的‘黑石戈壁’深处采药,在一处极为隐秘、靠近地热泉的山谷裂缝中,似乎见过类似描述的火红色莲花,但当时他父亲警告那里有‘地火精怪’守护,且地形复杂,他们未敢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开。此事已过去三十余年,他也不敢确定那莲花是否还在,或者是否就是‘地火莲’。”
“黑石戈壁?地热泉?”沈烈目光一闪。西域北部确实有一片被称为“黑石戈壁”的荒凉区域,那里地质活动相对活跃,有零星的地热泉分布。“那老药农现在何处?能否带路?”
“老药农年事已高,且腿脚有旧疾,难以长途跋涉。但他凭记忆画了一张极其简略的路线图。”林黯从怀中取出一块粗糙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扭曲的线条和标记,“他说,那处山谷位于黑石戈壁深处,靠近‘鬼哭山’的南麓,入口隐蔽,内有高温地热和毒气,非常危险。而且……那里现在很可能已在萨珊游骑的封锁范围之内,甚至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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