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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哦”了一声:“这都能认出来?”
“就是你,一眼就是了。”
“不重要吧,轮回军工的首领还在乎我?”
“你不一样。”
周泽楷非常认真地回复了。
王杰希突然放声笑了:“是啊,我确实不一样,我都不算个人呢。”
周泽楷却感到一阵不知所措,不知道王杰希是不是因为其他人对他的含沙射影而感到发自内心的不快,只是说:“是你就好了啊?有记忆,有情感,那就是自己活着的生命,不关其他人事的,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呢?”
周泽楷说的这句话对他来说已经算长了。
王杰希的表情瞬间收敛了,速度极快,几乎把刚刚的笑意衬成了一种奇妙的幻觉。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周泽楷,心里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觉得这小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点都没变过。
九年前。
轮回军工第七生产车间所在地。
周泽楷对季节的变化总是后知后觉,一年又一年,不断重复。每年夏天,总有人问他:“你怎么还穿着春天的衣服呢?”于是很热心地指导他更换,有时看他可爱,还会给他买新的。不过虽然喜欢周泽楷的很多,孤儿院的院长却没有急于让人把他给领养走,反而颇有点待价而沽的意思。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周泽楷那时候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样貌感到过多的烦恼,反而在孤儿院里过得挺愉快的,甚至于说非常滋润。
不过,这种待遇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问题,那就是同龄的很多男孩子都看不惯他。周泽楷虽然体格很健康,但这时他才十三岁,此前也没有经过什么训练,最多只是绕着孤儿院跑两圈,一时应付不过来这么多人。
所以结果就是,九年前8月10日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周泽楷独自一个人很狼狈地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目视前方,也不知在发什么呆。他旁边是被踹翻的饭盒,饭菜之前撒了一地,被他扫起来后还残留着些许油渍。本来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放风日,他却心情闷闷的,也不想再出去了。
在这夏日清晨的闷热之中,连些微的凉风也没有,却煽动起了他内心的一阵苦涩。他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在上面,莫名感到一点泪意上涌。
现在太早了,大街上没有几个人,至少没人经过孤儿院后面的这条小道。透过墨绿的树影,他只能从遥远的那边听见一点细微而婉转的鸟鸣。地平线的上空,清澈的曦光正逐渐浸染墨蓝的天穹,像是水彩一样溶开一片透亮的白。而那一点白呢,又微微泛着点的柠檬一样的调子,仿佛悠长的旋律里插入了一个跳跃的音符似的,又奇怪地和谐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不多时,地平线上那一线白光渐渐弥散,穹顶稍高出的那几颗寥落的晨星便渐渐隐没在清晨微冷的光芒里。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和从前的无数个夏天一样,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变化几近无声。
这个时候,在一切的生机还没有全然苏醒的时刻,在寂静无声里便只遗留下了纯粹而浓郁的孤独。这样的孤独,对于此时十三岁的周泽楷来说,是如此的难以承受。以前很少、或者说刻意不去想的,关于家人的那些事,突然间把他淹没了。而他知道思考那些事也是无益与徒劳。在这个无声而脆弱的时刻,他把自己埋在黑暗里,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随后悄悄哭了出来。
哭泣所带给他的是一种酸胀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内心的隐痛。而就在他独自默默痛苦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为什么要哭呢?”
这个声音清越而沉稳,带给人的感受如同山间流淌的淙淙溪流。周泽楷抬起头来一看,看见一个青年男人半跪在地上,恰巧与坐在台阶上的他视线平齐,传递来平静而友好的目光。在他的身后,是终于刺破地平线的曙光。
男人的面孔,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回想起来的时候只觉得模糊,现在再想,或许是因为那不是真容的缘故。但他那无法伪装的、可称静谧的神态牢牢却刻印在了周泽楷的心里,供他回想多年,直到再会之时。
这个男人穿的很薄,衣饰上流淌出低调的暗光。他整个人显得轻捷而优雅,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同凡响,以至于近乎让周泽楷感到一阵局促与羞愧——而这,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经历。
“我……”周泽楷最初在那人的注视下只能发出一点带着哭腔的泣音,“今天……放风。但没饭吃了。”
男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周泽楷身后的建筑,接着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先别哭了,”男人说,“今天天气这么好,何必哭呢?”
接着他又说:“今天你应该可以出去的吧?”
周泽楷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男人起身,接着伸出手把周泽楷拉了起来,再从口袋里取出两张洁白而柔软的纸巾,给周泽楷揩眼泪。
“别伤心了,我带你去吃早饭吧。”男人说。
不知怎的,周泽楷被他的手牵着,竟就真的这么被他牵着走了。他也遇到过一些糟糕事,平日里的警惕心也很强,但却莫名地从这个男人的话语中感到了可以让人托付全部信赖的笃定,以及并不那么明显的不容违抗。
这个男人的手温暖,修长,但并不光滑,带着些饱经风霜的沧桑。两人的手我在一起时,周泽楷却从那茧上得到一阵酥麻的触感,好像羽毛在心间瘙痒似的。这一种触感,这一种从中透出的岁月与成熟,竟然让他莫名有些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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