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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歧路总是不动声色地挨近郑顺意,酒席间替她挡下敬酒,深更半夜送来她最爱的枣泥糕,见她倦了便奉上参茶。那声小妈今日格外好看说得轻佻,那句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又透着亲昵,眼神灼灼,毫不遮掩。
郑顺意心头乱跳,面上却强作严肃,总拿辈分身份说事,可心里那道防线早被磨得越来越薄。
叶佩青和杜娟早将一切看在眼里。叶佩青拍着桌子笑:老爷那纸协议早不作数了!你在吴家这些年,当得起少奶奶这个名分!杜娟也抿嘴直乐:那小子瞧你的眼神,活脱脱就是当年老爷看曲姐姐的模样!要我说啊,你们俩再般配不过了!两人还总寻着由头,把郑顺意和吴歧路往一处凑。
叶佩青轻轻握住郑顺意微颤的手,温声道:顺意啊,老爷若是在天有灵,定是盼着歧路好,吴家好。这些年你为吴家做的一切,我们都记在心里。她顿了顿,指尖在郑顺意掌心轻轻摩挲,什么身份地位的,都是虚的。人这一辈子,能得几分真心最要紧。
杜娟瞧着郑顺意骤然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将茶盏往郑顺意跟前推了推,柔声劝道:歧路那孩子的心思,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他整颗心都系在你身上。茶烟袅袅间,她看见郑顺意睫毛剧烈颤动,你心里分明也是有他的,何苦这样互相折磨?
郑顺意猛地攥紧衣角,锦缎料子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她想起吴歧路昨夜在回廊下望她的眼神,那目光烫得她心口发疼。我她嗓音发涩,喉结艰难地滚动,我这般出身,又曾经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苦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书房内,空气凝滞,唯有吴歧路粗重的呼吸声和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在弥漫。精心布置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满墙的书脊上,光影幢幢,如同他们此刻混乱的心境。
吴歧路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克制与伪装,眼底是烧得通红的执念。他猛地将郑顺意困在自己与冰冷的书架之间,壁咚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她敏感的耳际和颈侧,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烙铁,狠狠砸下:
“郑顺意!看着我!”他低吼,声音沙哑却饱含穿透力,“‘小妈’?那是我爹强加给你的枷锁!从我挨你那一耳光开始,你就不是了!你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头里,融进了我的血里!这吴家的一切,连同我这个人,都是你的!我要你——郑顺意,堂堂正正,做我吴歧路的妻子!”
他的情感浓烈得近乎暴烈,带着酒意的催化,像决堤的洪流,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要将她仅存的理智防线彻底冲垮。那份侵略性,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郑顺意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心神剧震,仿佛灵魂都被他滚烫的宣言撕裂。长久以来筑起的心墙在这样赤裸裸、近乎掠夺的告白前摇摇欲坠。然而,巨大的恐惧和沉甸甸的现实如冰水兜头浇下。
她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他炽热的胸膛。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抵住坚硬的红木书桌边缘,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也让她瞬间清醒。
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抬起下巴,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却异常清晰、锋利,字字如刀:“吴歧路!你疯了!”她厉声斥责,每一个拒绝的理由都像沉重的枷锁,冰冷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你名义上的小妈!这是伦理纲常,是铁一般的事实,容不得你半点亵渎!”
“你爹……先生的恩情,我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她声音哽咽,眼中痛色更深。
“门第之差,云泥之别!吴家显赫,我郑顺意是什么身份?一个仰人鼻息活下来的孤女!这样的我,如何配得上你吴家少爷?世人会如何戳你我脊梁骨?”
她的拒绝,带着血泪的控诉和无法逾越的现实鸿沟,在这被精心布置却显得无比讽刺的浪漫书房里,狠狠斩断了那刚刚燃起、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炽热情丝
吴歧路心痛但坚定:“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身份、恩情、门第,我都可以打破!你只需看着我的心!”两人陷入痛苦的拉锯战。
国民政府一纸令下,整个沪市的商界顿时风云变色。吴家那间刚刚重现生机的布行,前日还门庭若市,今晨却被贴上了封条。伙计们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几个穿着制服的稽查人员将账本一箱箱往外搬。
程家那边更是一片狼藉。程富站在自家当铺门口,眼睁睁看着政府人员将柜台里的抵押品统统装车运走。他那张常年挂着精明算计的脸,此刻惨白得像是糊窗户的宣纸。
这哪是什么整顿经济?隔壁茶楼的王掌柜压低声音对账房先生道,分明是杀鸡取卵!
程令砚站在黄浦江边,江风把他熨得笔挺的西服吹得皱皱巴巴。他盯着浑浊的江水,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还嘲笑吴家,此刻却觉得格外讽刺。
租界里的洋人银行趁机压低利息,将几家商户的抵押资产尽数收入囊中。外滩钟楼的钟声照常响起,却再也没人关心现在是几点——在这些穿着制服的新贵面前,昔日的商业巨擘们,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吴家败落了,佣人们早被打发干净,如今只剩下郑顺意和吴歧路,两位太太叶佩青、杜娟,还有跟了吴向荣半辈子的晁平。五口人挤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倒真像一家人了。
吴歧路早没了少爷派头,日日去做苦力、跑单帮,肩膀磨得通红也不吭声。郑顺意重拾绣花针,夜里就着油灯穿针引线,手指头扎出血珠子,拿布条裹裹又继续。叶佩青去学堂管账,她肚子里有墨水,打起算盘来噼啪响,倒把学堂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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