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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外间这张窄床上是没有铺的也没有盖的。吴邪就这样睡在这里,一定会被冻病。因此张起灵只能从他手上拿走水壶,把他抱进里间,又给他脱掉靴子和罩衣外裤。
脱靴子的时候,吴邪也短暂地醒了几秒钟。照样是梦里懵懂的样子,见张起灵蹲在他面前扯他的靴子,他也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还问他:“小哥,到了没?”
张起灵把脱下来的靴子放到一边,淡淡回道:“吴邪,你已经到了。”
听到这话,吴邪像是拿到了什么赦免,翻身上床就睡得人事不省。张起灵把他的包拿进来放到他床边,自去生火煮饭,又从里间柜子里拿了铺盖收拾好了外间的窄床,几番进进出出,也没有刻意放低声响,但吴邪就如同睡死一般把脸冲着墙,再也没有醒一次。
那天半夜,张起灵从睡眠之中突然毫无预兆地醒来。他睁开眼睛,只觉得万籁俱寂,除了他换了一张床睡之外,这个夜晚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差别,就像吴邪根本没有同他一起进山。
但他很快就听到吴邪在里间抽泣,不知他是否也是半夜醒来。接着,张起灵又听见他的梦中呓语,似乎是在叫着妈妈。
张起灵虽不住常下山去和人接触,可他到底是明白有些人年岁一旦上去便就近妖,仿佛无法感知到他人的痛苦与煎熬。想必给了吴邪巨大的委屈,让他的心里受了伤。
张拂林去世时,张起灵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感到巨大的悲伤。那是因为他在那时候也还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张拂林在他七八岁时,曾救过一个采山时从山上滚落的朝鲜族女人。那女人名叫白玛,比张拂林还大上两岁,尽管汉话能说的不多,可感情会在什么时候、在什么人之间萌生也是没有理由的。
白玛和张拂林几乎无法交流,但养好了伤也到死再没有下山去,只和张拂林住在一起,成了一对夫妻,一起抚育张起灵这个养子。
张起灵的朝鲜话就是白玛教会他的。而张拂林年纪大了,学习语言不再像张起灵一样轻松。直到最后也没学会几句朝鲜话,却不影响他和白玛之间的感情。
他们两人好像天生就能对对方的一切心领神会,因此才能十分恩爱。即便是到后来,张起灵已经能在两种语言中切换自如,他们也从不需要张起灵从中帮他们翻译。
张拂林去世之后,又过了两年,白玛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张起灵在那时与母亲分别,尽管已经知道这是自然的规律,就如同云升月起、雨来风去,世间一切生灵都奈何不得,但他却突兀地感到,从此往后三千世界、万家灯火,却都与他再无瓜葛。
他将母亲安葬在父亲身旁,眼泪没有掉一滴,只是那之后几天都在尽可能地巡山做事,直到把他的强健体魄也累得无法忍受,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
他也曾像吴邪一样在梦中哭泣与至亲的分离。心头的重创虽不像是摔断手臂一般肉眼可见,但要恢复起来,也不像伤筋动骨一百天那样容易。
张起灵和吴邪的人生经历相差甚远,但此刻,他听见吴邪在睡梦之中掉的眼泪,心里便对他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那是他在怜悯的同时,亦与他共情。
张起灵没有跟吴邪提过这件事。第二天吴邪醒来也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他迷茫了一阵,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的床上,又是为什么只穿着中衣中裤,只能料定自己必然是又给张起灵添了麻烦。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又跟自己重申以后再也不能这样懒惰成性,然后便翻身起来去找张起灵。双脚踩到地上时,他只感到自己全身都像灌了铁铅一样沉重,两只脚肿得不行,几乎塞不进靴子去。
但好在吴邪在林场早已养成了生物钟。他昨天累到极致,今天仍是早起。他到外间去时,张起灵也还没去巡山,只是挥手叫他过去一起吃饭。吴邪感到不好意思,一边吃着又一边把感谢的话说了一堆,最后还问他今天要做的工作都有什么。
张起灵本想让他休息几天,可在吴邪的坚持之下,还是带着他去巡了山。
在冬季,巡山的任务不算繁重。因为天气很冷,又有落雪,绝无烧起山火的可能,山中万物休憩,也没有山货可供采摘。况且为防止遇到在冬眠的半途中醒来,饿极了的人熊,再深的山也是不去的,因此也只有些杂事好做。
可虽说是杂事,桩桩件件加起来,到底也是繁琐辛苦的。
吴邪没有给自己留时间修养,又强撑着同张起灵巡了两天的山,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刚刚躺在床上突然放松,右边小腿抽筋就异常严重,肉眼能看到腿肚子的肌肉一缩一缩地痉挛。
他本来想自己忍耐过去,绝不喊疼,但很快他浑身上下的关节和肌肉就像是被传染了痛感一般发作起来,一起抗议吴邪对它们的过度使用。
这种痛劲吴邪是受过的,但上一次却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在青春期之前长个子的那段时间里,全身迸发出了无限的活力一般疯长,四个月就比之前高出了一个头去。
骨骼的生长发育过快,给他的皮肉带来的负担使得他在那时经常半夜痛醒,有时还会哭着把他父母叫醒,指给他们看自己的腿和胳膊。他对于自己的身体里发生的魔法一般的变化一无所知,只道是疼得快要死了,希望得到父母的安慰与怜惜。
直到现在,吴邪的两边膝盖内侧都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白痕。这是他身上关于那段生长痛仅有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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