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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听了她这话,陆坦沉吟不语。西北风吹起了地上的枯碎叶,马鸣风萧萧,一派凛冬的凄凉。半晌,陆大公子方才开口道,“秦遇安,想成事就得有代价,我何尝不知他们无辜,一时的悲悯之心很可能会招致满盘皆输…”
这小娘子是在暗戳戳地提醒他那几个农户的存在,可革命就是流血牺牲,不论何时,压倒性胜利都是要靠打。农夫们虽不知首尾,但事实上他们就是入了局,不管是被动还是主动,刨人家祖坟之事他们就是参与了。
硬要救这几个人的话理上不顺,就算击鼓鸣冤告到陛下面前,也洗脱不了一个伙同作恶之罪。现在对方如惊弓之鸟,有个风吹草动就恨不得立刻毁尸灭迹,这个节骨眼儿上去管那几颗棋子,无异于虎口拔牙。
几条贱命,一介草民,小陆郎君肯花功夫解释,就已算得上慈悲。可秦宁却不买帐,“圣贤有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世人皆道陆大人乃一恬淡君子,莫非现在改了心性,要做一粗鄙小人了?”
这小娘子借古喻今指桑骂槐,定是方才出言「调戏」惹到了她,看来伊人也并非刀枪不入。见自己家大少爷非但不恼,还被骂出了几分暗爽,不急在一旁下不自觉地皱起了脸,真奇葩,这是什么癫公癖好。
陆坦眉梢微挑,唇角衔了一丝诡笑,“只说了句「难」,又没说不试,怎么还不乐意上了…”
呵,这又开始往回找补了,秦宁懒得理他,转身便要走,陆公子扣住了她的肩,“等天黑了我们进庄子里看看,你去不去?”
“我去做甚?”秦遇安拍开他的爪子,“去了万一再拖累了郎君。”
陆坦脸上仍挂着那抹笑,“都是「兄弟」,谈拖累就生分了,再说了,你不是想知道鸡鸭如何知道回家得么~”
「兄弟」,秦宁无奈地摸了摸脸上刻意敷上去得薄薄一层锅灰,行吧。
夜幕降临,北风呼号,庄子里的农户正围炉取暖,闲聊着今年的降雪不似往年丰沛…突然,门闩莫名断开,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就那样被人推开了,而院子里那几只看家的狼狗居然鸦雀无声。
农家养得护院犬最是机敏警觉,平素稍微有个生人异动就狂吠不止,不等屋里的人反应过来,一个半大黢黑的小子先嗷地一声哭号了起来,“我的大黄二黄小黄呢?!你们全弄死了??”
嚎罢便要夺门而出查看,被冬葵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没有的事,都睡着了而已…”
那孩子拖着哭腔挣扎着说不信,冬葵烦了,唯恐他大吵大闹误了大事,便横眉厉声道,“莫声张!跟你说睡着了就是睡着了!再要胡缠,我便让你也跟着一起睡着!”
一吓唬倒是管用,那少年郎眼泪汪汪地再不敢高声。
农夫中有一银须老者颇有些大当家的模样,挺身而出挡在了一家老小之前,拦下了手执铁耙就要往前冲的小年轻,抱拳对这些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颤声道,“各位好汉,我等不过是一帮务农的草民,身无分文,这庄子里的一砖一瓦都东家的,万望各位英雄手下留情,留在下一条活路…”
但见中间那位形貌既伟迥然不群的郎君抬起了头,凝着水亮的眸子望向他,直截了当道,“老丈只知为「东家」卖命,可万一这「东家」是在挖帝王家的墙角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那老者的嗓音颤得更甚,几乎有些发抖,“郎君高姓大名?何出此言?”
这来者也不急于自报家门,一屁股坐定,开始自顾自地将有关他们「东家」,以及那群鸡牵扯出的来龙去脉不疾不徐一一道来。等他说完,地上已然颓然跪倒了好几位,领头的老者面如土色,哑声道,“郎君所言当真?!”
陆坦欠身示意,不急忙上前将老者搀起,“老丈去验一验那鸡屎便知…”
那几位壮丁钉在原地发呆动弹不得,那小儿郎无知者无畏,借机跑了出去,看到家里那几条黄狗确实趴在院子当间酣睡,方才放下心来,又改道跑去鸡舍旁边的仓库,打开蛇皮袋子,蒯了半铲子半干的鸡粪回了屋。
一屋子的人也顾不得腥臭污秽,齐刷刷地蹲在水盆边一探究竟。几番淘洗过后,木盆底在昏黄的灯烛下星星点点的金光若隐若现,众人面面相觑,心如死灰。
几条汉子心存侥幸,闷声道,“这些都是郎君的猜测,可有实证?”
眼前这小哥儿看着倒是气宇轩昂,可看那模样而立之年估计都尚未到,一身玄色狐裘大氅,从上到下连个扳指玉佩都没有,腰间隐约挎着一柄宝剑,用布套子罩着,也不知道是何来头。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相对而言,每隔半月来收活鸡的那几位大人可阔气多了,当场结得现银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
银须老者倒是个拎得清的,没等小陆郎君再开口,他面色冷峻缓缓道,“还要甚实证,论起来,咱们才是实证…”
东窗事发时会被第一时间消灭的人证。
复盘回想,这趟活儿接得破绽百出。谁家会把农庄开在人迹罕至的古墓侧旁,哪家买鸡会稍带着排泄物一同收去,谁又会寒冬腊月仍坚持要活鸡出笼。远在京都的那位大人也是煞费苦心,为了掩人耳目居然特地纳了个当地女人。
不用说,一干账目都挂在这姨太太名下,万一事情败露,幕后操纵者定会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然后以一副受骗者的姿态悲愤交加地仰天长叹,“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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