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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缇今日踏足坤宁宫,最大的收获便是得了个帮手,尤典药。
自打正熙帝应允了她编撰《应急活法》的差事,便立刻着人给她配了医者。
起初宫外几位大夫在宫里研究了大半日,也没琢磨出什么头绪来。正熙帝见状,索性让人去问太医院。
太医院的人碍于圣意,嘴上不敢说半个“不”字,心里却都打着算盘。
只当温以缇是一介女流,又非医药世家出身,从前那些急救法子多半是看书看来的,凭这点能耐就想编医书?简直是异想天开。
于是,他们一股脑把尤典药推了出来,让她跟着温以缇琢磨这档子事。
尤典药好歹是太医院两位院判之一尤院判的本家侄女,尤院判得知消息时,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哪能看不出这是旁人在推诿,把麻烦事往尤家头上揽?
可圣命难违,他纵有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临走前,他对着尤典药连连使眼色,满是担忧与叮嘱,可这人却半点没领会。
尤典药心里头正乐着呢,能跟着温以缇出来做事,至少不用在太医院里头对着那些无形的压力,往后真有什么差池,责罚也落不到她一个小典药头上。
再者,她对温以缇想编医书这事,虽有几分疑虑,却也存着几分信。
温以缇的能耐,她是亲眼见过的,总觉得这事未必成不了。
一想到或许能参与编撰一本医书,她心里就按捺不住地雀跃、那可是医书啊!
哪怕只是本最简单的,也是她这种打小研习医术之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这般想着,她身上半点压力没有,只一门心思地想跟着温以缇好好使劲。
走在路上,她还一个劲地琢磨着该从哪入手,全然没瞧见身后伯父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只盼着能早些把这医书给编出来,了却一桩心愿。
温以缇见尤典药这般雀跃,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笑意。
毕竟是老相识,没什么生分,便打趣道:“瞧你这模样,倒是十足信得过我?”
尤典药闻言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温以缇,语气笃定得很:“温尚宫先前提交的那些应急法子,便是我们这些自幼研习医术的人也未曾见过,足见您博览群书,见识非凡。
再说,甘州疫病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你在那儿亲手帮着治理,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亮彩,“旁人若说要编医书,我或许会犯嘀咕,可你不同。这些年您经的事、藏的那些新颖法子,哪一样不叫人佩服?我是打心底里信您能成。”
温以缇被她这番话逗笑了,点头道:“好,既如此,那我便带你一同挣这份功劳。也算是还了从前你送我那些珍贵药材和新药的情分。”
她说的是实情,当年离宫之后,温以缇手里用的那些药材,多是尤典药送来的。
虽有从前为她求情的缘故在,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温以缇一直记着。
她看着尤典药,又忍不住打趣:“说起来,你这性子倒是变了不少。想当年刚相识那会儿,你对我可满是提防,哪有如今这信任?”
尤典药被戳中旧事,顿时红了脸,耳根都透着粉,尴尬地低下头。
温以缇见她这副模样,朗声笑了起来。尤典药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方才那点拘谨早已散了去。
京城勋贵聚居之地,郑国公府的后院里,凉亭掩在一片绿荫中。
一小姑娘正端坐在亭内石凳上,手里捧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偶尔纤长的手指会轻轻翻过一页。
那本书瞧着便价值不菲,封面是红色的锦缎,摸上去滑润厚实,边角用细细的赤金线勾了回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而沉稳的光泽,不张扬却难掩精致。书页边缘裁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米白。
亭外廊下、阶前,三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凑在一处,有的追着蝴蝶跑,有的蹲在花池边拨弄草木,笑闹声一阵阵飘过来。
唯有亭中的她,仿佛被那书页圈出了一片静地,连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间的光斑,都显得格外安稳。
那小姑娘不过七岁年纪,生得十分周正。一张小脸是标准的鹅蛋形,眉眼疏朗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张扬,反倒透着股沉静气。
鼻梁挺直秀气,唇线清晰,唇角天然带着点微微下压的弧度,不笑时也自有一番端庄模样。皮肤是上好的瓷白,透着健康的粉晕,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素雅的碧玉簪绾着,更衬得她眉目干净。
她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领口袖沿绣着几枝浅碧色的兰草,下面配着条水绿色的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端坐的动作轻轻垂落,不见半分凌乱。
整个人坐得笔直,双手轻轻搭在膝头,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也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仪态。
亭内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她微垂的眼睫。
她指尖捻着的书页上,正印着幅金线勾边的插画,画中一只雪团似的小狐狸蹲在桃花树下,眼瞳用银粉点过,竟像是含着水光,瞧着比园子里跑的活物还要灵动几分。
这书里的画确是新奇,线条圆软,配色明丽,无论是憨态可掬的小兽,还是梳着双丫髻的小童,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偏偏配的文字又浅白易懂。
七岁的她早已识得大半字,图文一对,那些故事便像活了般钻进心里。她时而为画中稚童跌跤蹙眉,时而因小兽得食弯唇,连廊下弟妹们追打嬉闹的声响,都仿佛隔了层水纱,模糊得听不真切。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亭柱投下的影子渐渐拉长。
她指尖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最后一篇摊开在膝头,原本舒展的眉峰忽然轻轻蹙起,脊背也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
画中那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孤女,正背着比她还大的柴火祈求着站在城门前,风卷着她的衣角,模样瞧着孤孤单单。
她屏息往下看,爷爷已经离世了,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刚刚卖柴火的钱换的吃食也不知道给谁了,她没有了希望…
直到见那孤女被绣房的人接走,画尾题着“此后衣食无忧,岁岁平安”,小姑娘眼眶忽的一热,豆大的泪珠便砸在了书页的金边上,洇开一小片浅痕。
她抬手拭泪时,嘴角却弯着,替那小孤女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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