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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豫南的雪比往年来的更早些,不大,细盐似的洒在豫南的黄土地上,盖不住枯草,却把屋顶和墙头染成一片灰白。
商水县城东南二十里,官道旁有一座村子,土墙围着,墙外挖了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村口用条石和沙袋垒了座矮堡,矮堡后面架着一门劈山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官道,村子里头,各家各户的墙都掏了射击孔,屋顶上堆着滚石檑木,巷口堵了沙袋,每条巷子都挖了交通沟,弯弯曲曲地通到村后的地道口。
一名锋长站在村口矮堡上,裹着一件灰布棉袄,腰间扎着束带,别着一把短刀,他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伤,是被刀劈的,缝了七针,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领着部队到这座村子以后,修工事、挖地道、囤粮弹,把村子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他沿着村口矮堡走了一圈,矮堡用条石和沙袋垒成,半人多高,正面开了三个射击孔,每个孔后面蹲着两个战士,怀里抱着鸟铳,枪口从孔洞里伸出去,他蹲下来试了试射击角度,能打到官道上的人,可打不到官道对面那片开阔地。
“左边那个射击孔,再往左偏五步......”他对身边的一个队长说“官道对面那片地,虽然是一片田地,但下了雪之后,地都冻硬了,敌军的火炮、攻城武器等重装备,可以从那边直接推过来,那一块要加强火力,再搬两门炮过去。”
队长应了一声,招呼两个战士去通知其他人调整布置,那锋长则转身走进村子里,来到一处屋子前,屋顶上用沙包土袋垒成工事,架着一门轻炮,锋长眯着眼看了几眼,点点头,推门进了屋子,屋里几个战士正将窗户都用木板钉死,然后再在墙壁上开凿射击孔和炮孔。
锋长绕过堆在一旁的一圈杂物,来到灶台前,灶台上开了个大口子,是地道的入口,他顺着木梯爬了下去,地道挖得深,一人多高,弯弯曲曲地连接着各个院落和巷口,地道墙壁上掏了猫耳洞,里头藏着弹药箱和干粮袋。赵大柱弯腰钻进一个猫耳洞,翻了翻弹药箱,里头是整排的定装铳弹和火药,码得整整齐齐,他又翻了翻干粮袋,肉饼子硬的像石头。
“干粮尽量下去,战士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还有食水,也要多准备些,咱们之后突围,说不准要靠着这些干粮食水支撑多少天......”锋长叮嘱着“剩下的干粮和弹药,统统都是要留给白莲教的,是留给他们的香饵,所以咱们得藏着,不能大剌剌的摆在街上,那样就露底了。”
“找个显眼的地方藏,灶台底下、炕洞里头、粮仓的夹壁墙,反正要让他们刮地皮的时候能从里头翻出来,白莲教的人翻出来了,就会觉得他们来攻打咱们的地盘是来对了,甚至会悔恨为什么不早些来打咱们,他们饿急了,吃到点饵,又满足不了他们的所需,就一定会更加积极的往咱们的腹心之地冲。”
“可若是鱼吃不饵,咱们还怎么钓大鱼?他们在咱们这里捞不到油水,心里头肯定会觉得咱们防备森严,早就坚壁清野了,腹地的阵地更难打,却更难捞到油水,就不会往里冲,不往里冲,咱们怎么拖住他们?”
周围一名队长赶忙去安排,锋长又沿着地道走了一阵,从一处出口钻了出去,把木板盖上,用脚踩实,沿着村路往回走,来到村里的祠堂前,这祠堂是村里最大也最坚固的建筑,他们将这里当作指挥部,改成了一个小型的堡垒,贴着院墙层层叠叠的垒起阶梯式的土袋墙,几门轻型火炮架设在院墙上。
祠堂屋顶上竖着令旗,几个旗手正在做着最后的校正,锋长仰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祠堂周围的布置,附近几个屋子也正修建着工事,有围墙的,围墙被掏了十几个射击孔,没有围墙的,则直接在墙壁上掏孔,屋顶上都堆着土袋,架着几门轻炮。
锋长点点头,沿着村路继续走,他又检查了几处火力点,调整了两处射击孔的角度,让人在巷口多加了两层沙袋,他走得慢,看得细,每一道墙、每一个洞口、每一堆沙袋都要亲手摸一摸、试一试。跟在他身后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的人去执行他刚才下的命令,有的人回来复命,他始终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说着。
走到村口矮堡的时候,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那声音又尖又响,是从望楼上敲下来的,一声紧过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锋长猛的快跑起来,几步蹿上望楼,望楼是用木料在矮堡后面搭起来的高台,他扶着栏杆,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官道尽头,几骑正朝这边奔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土,是红营的探马,骑着矮壮的淮马,猫着腰,马鞭甩得啪啪响。
那几骑奔到村外,也不停,只是扯着嗓子喊“白莲教前锋距此不足三里!白莲教前锋距此不足三里!”
他们喊完就策马向后方飞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锋长回头看了一眼,战士们已经从各自的藏身之处跑出来,有的往射击位上跑,有的往弹药堆放处跑,有的往地道口跑,没有人乱,没有人喊,各人做各人的事,像是排练了无数遍,他转回头,继续望着官道尽头。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望楼的棚顶上,沙沙地响,远处天地之间是一片灰白色,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他眯着眼睛望了很久,先看见的是尘土,不是那种被风吹起来的尘土,是被人马践踏起来的,黄蒙蒙的一大片,贴着地面往这边涌,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地上爬。
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然后尘土底下冒出了人影,一整队的骑兵,好几百骑,比他手下一锋的战士还要多,举着一面白莲教的教旗,奔驰而来。
“终于来了!”那锋长冷哼一声,放声吼道“咱们都是写好了遗书,自愿来此的!反悔了的,现在还能离开!不怕死的,那就跟老子在这守满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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