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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河北岸,官道上的脚步声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深红色的人流从南边的晨雾中涌出来,沿着冻硬的土路向北推进,前锋抵达河岸的时候,后卫还在十几里外,队伍拉得很长,但不断裂,前队停,后队收,各标各翼的传令兵在队伍两侧跑来跑去,整支队伍像一台被无数双手同时推动的机器,平稳地、有序地、不可阻挡地向前移动。
颖河就在面前,河面冻得结结实实,青灰色的冰层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从西到东,一眼望不到头,两岸的芦苇和枯草已经被先期到达的骑兵砍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河上的几座木桥已经没有了。
骑兵标比步兵早到了一个时辰,杀散了看守桥梁的白莲教佛兵,将附近的桥梁全部烧毁,颖河已经结了冰不能走船,但周围的渡口也被红营骑兵全部烧毁,此时还大火未熄,照得远处的天空一派通红。
步兵抵达之时那一标的骑兵已经选了一块枯草还算多的地方放马,卸了战马身上的马鞍马具,喂给它们一些精饲料,让它们自己扒拉着枯草啃食,骑兵们除了留下看马和喂饲料的,大多都在岸边砍伐着枯树,骑兵作战全仗马力,他们长途奔袭而来,人可以不休息,但战马和备用马都得放马休息。
步兵抵达之后却没有休息,一队队的将士沿着河堤一字排开,北岸的冻土硬得像铁,铁锹铲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震得手掌麻,根本就无法构筑战壕,好在红营对此早有预料,立马就换了方法,用镐头和手斧把冻土切割成长三尺、宽二尺、厚一尺左右的土块,一块一块地撬起来,码在河岸上。
土块很重,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着,跌跌撞撞地运到河堤上,沿着河沿错缝叠筑,如同堆墙一般一层一层地码上去,码到七尺高,然后在土墙的背面竖木加固,把墙体和河堤之间的缝隙填实。
墙砌起来了,但土块之间还有缝隙,一推就晃,红营的战士寻了冰面较薄的地方,凿出冰洞,从洞里打来河水泼在墙上,水渗进土块的缝隙里,很快把土块冻在了一起,墙就变成了冰和土的混合物,硬得像石头。用铁锹拍一下,只留下一个白印,纹丝不动,用刀子试一下,都崩了口。
七尺高的冰土墙,沿着颖河北岸的河堤,从西到东,一点一点地立起来了。墙面上,士兵们用铁锹和刺刀凿出射孔,一尺见方,比人的拳头大一圈,铳手蹲在墙后面,可以把枪管从射孔里伸出去射击,自己却只露出半个脑袋。
炮位设在墙后,用土袋和土块垒成简易的炮台,把随军骡马牵运的步兵炮推上去,炮口从墙头伸出去,对准了冰面,红营部队长途奔袭而来,自然不可能携带什么重炮,这一个镇标配的二十五门步兵炮,就是这道防线上最强的火力。
河面上的简易工事同样也在构筑之中,打水的人用铁桶和木桶从冰窟窿里提水,一桶一桶地泼在冰面上,水泼上去,还没来得及流开就冻住了,再泼一层,再冻住,冰面变得光滑如镜,人站上去要打滑,马站上去蹄子打飘,周围桥梁全被烧毁,白莲教的兵马冲过来,只能踏冰攻击,保持冰面的湿滑,就能形成一道天然的“防线”。
河岸两边全是砍树的战士,两岸的枯树林里不停有枯木和树枝拖出来,粗壮些的用来加固冰土墙,剩下的用锯子和斧头截成四尺长的木桩,用麻绳扎成高四尺、宽三尺的木栅,木栅很轻,两个人抬着就能在冰面上跑,每隔十步立一个,用斧头在冰面上凿出坑来,把木栅的脚插进去,然后泼水冻住。
一排木栅立起来,像是一道矮墙,进攻的白莲教兵马要推翻拆毁这些木栅,就必然堆积在冰面上,承受红营的火力打击,在战场上,多花一息的时间,就可能因此丧了性命。
凿冰洞的人趴在冰面上,用镐头和冰穿子在冰面上凿窟窿,一尺见方,冰层厚的地方要凿好一阵才能凿穿,窟窿凿好了,用碎冰和雪把边缘抹平,伪装一下,从远处看不出来,形成一道冰洞带,白莲教在冰面上跑马纵兵,只要踩上去,战马肯定跌倒、步卒一定栽跟头。
整个河岸上,上万人同时在干活。深红色的人影在灰白色的冰面和灰黄色的河岸之间来回移动,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搬运着土块、木桩、水和弹药,铁锹和镐头碰撞冻土的声音、斧头砍木头的声音、锯子拉木头的声音、人喊马嘶的声音、冰面被凿穿时出的咔嚓声、水泼在冰面上的哗啦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轰鸣。
许多将士已经累的腰都挺不起来,但没有人偷懒和抱怨,他们都很清楚,白莲教的兵马正在往这边退,早一刻把工事筑好,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多一分打赢的希望。
颖河北岸一处土坡上,这一镇的镇长马国成正在和一群军官、参谋蹲在地上,在地上摊开的地图上指点着,马国成手指都在抖,声音有些嘶哑“骑兵标俘虏的那些佛兵说,没有大股白莲教兵马过路,这说明我们确实赶到了敌军前头,各部抓紧时间构筑工事,派个人去问问老李他们到哪里了?让他们加快度!”
就在此时,一名探马策马奔来,在土坡下勒住马敬礼“报告!南方现白莲教大股骑兵,大概两三千人左右,正在向颖河方向快移动,最迟半个时辰就会抵达我军阵地!”
“来的太快了!”马国成啐了一口,看向一旁的骑兵标标长马得胜,他会意,没等马国成开口便抱着头盔站起身来立正“我立刻组织骑兵去阻截,请长放心,我们一定会为部队构筑防线争取足够的时间!”
马国成没有多话,郑重的点点头,马得胜转身下了土坡,牵过土坡下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前去集合骑兵部队,不一会儿,六百余骑便随着他踏过冰面,向着南方飞驰而去,深红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平原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天际线里。
马国成一直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扭过头来,语气更加的严肃“各部加快工事构筑度,这道防线,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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