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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罗朱满在尚善的宅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前石狮子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兵,穿着干净整齐的号衣,腰里挂着刀,但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摆样子的,看到朱满和富成阿在门口站着,却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连摆个恪尽职守的模样都没有,就这么懒懒散散的坐着聊天,富成阿怒目投过去,他们甚至还敢和参领大人瞪眼对视。
门上挂着红灯笼,朱漆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觉罗朱满刚来的时候大门还敞开着,见他策马远远过来,立马就关上了门,富成阿把门敲得山响,这才有个门房出来询问,一会推脱尚善不在,一会推脱尚善身体不适,他倒是还给觉罗朱满留了点面子,没有直接让人把他这位都统乱棍打跑。
到最后是觉罗朱满撒了泼,威胁说不让他见尚善就放火烧房子,那门房才只能答应前去禀告,然后一禀告就禀告了小半个时辰,让觉罗朱满在这宅子门外站了半天。
但他就这么一直等着,等一阵子就让富成阿上去砸门,反正旁边值守的兵卒也不管,就这么等了一阵,里头的人似乎是终于熬不住了,开了一侧小门,让觉罗朱满从这小门进,朱满清楚这是尚善在故意羞辱他,但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也懒得纠缠这些问题,逮着机会就冲入门里,富成阿则被拦在了门外。
进了小门就是前院,青砖墁地,砖缝里填着白灰,平平整整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院子中间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面是一口小池子,池子里结了层薄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假山后面是一道影壁,影壁上刻着福禄寿三星,彩漆描金,亮得晃眼,廊柱上刷着朱红色的新漆,廊檐下挂着鸟笼,笼子里养着画眉,见人来了也不怕,歪着头看,偶尔叫一声,又脆又亮。
宅子里头值守的兵卒很少,大多懒懒散散的聚在一起聊天抽烟,都不避讳来人,甚至甲胄兵器都扔在了一旁,周围没见着一个探马、军将,城内城外热火朝天的整修工事,汇集兵马连营十余里,一片战云密布的模样,这座宅子里头,却看不到一丁点战火将临的痕迹。
朱满被管家引着一路来到后院一处暖阁之中,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屋子里头没有一点凉气,热的像是晚春早夏一般,屋里的家具是紫檀的,桌案条几,椅子杌凳,摆得疏密有致,每一件都是好东西,条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冬日里取暖的好地方,可一军主帅,此时根本就不该在这地方!屋子里头一张地图都看不到,军用文书、沙盘,甚至一把刀、一把剑都看不到,一点和军事作战相关的东西都没有,这间屋子不像是一军主帅的指挥之所,倒像是一个退了休的京官养老的暖阁。
尚善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虎皮褥子,虎头在脚下枕着,虎尾在头顶搭着,整张虎皮把他的身子盖得严严实实,那张软椅被他压得往下沉了半寸,他的历节风症似乎又犯了,左脚踝肿得老高,用厚厚的棉布裹着,搁在一只软垫上。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对觉罗朱满的不满,亦或者两者都有,从朱满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皱紧眉头,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阴阳怪气的说道“朱满,你刚到武昌就给本将军惹事!看清楚了没?本将军正病着,脚肿得动弹不得,没有诓你吧?本将军说了不见客,你倒是好,要烧本将军的宅子,非要硬闯,你这么能耐,怎么没见你抗命不尊,在黄麻死守和红营同归于尽呢?领了本将军的令跑到武昌来,却来本将军这里闹事!”
朱满面上有些尴尬,扫了一圈暖阁之中,却见蔡毓荣和鄂鼐都在里头,显然尚善说什么生病不见客是假的,就是不想见他而已。
朱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服个软,在暖阁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跪在地上行了一礼,尚善却没有因为他这点退让就原谅他,半躺在软椅上,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看了朱满一眼,又合上了,一点让他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了,还是蔡毓荣上前笑呵呵的将朱满扶了起来,给两人打了圆场“大将军,都统刚刚回武昌便来拜见大将军,足见其忠心,大将军也不要过分苛责他了,大战在即,不要伤了将士们的心。”
尚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瞥了朱满一眼,语气很冲,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说话“蔡巡抚话,本将军也就不治你的罪了,得了,既然都已经拜见过了,那你就回去休息吧。”
“大将军!”朱满却急切的唤了一句“大将军,末将入城之前,现东门竟然是王会所部降军在驻守,末将斗胆请大将军三思啊,这些吴军降兵鼠两端,当年投降之时就坚持只易帜、不剃,摆明了不是真心投奔我大清,不过是为局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至今不肯剃,是心中还存着叛变的心思,这些吴军兵将,向来鼠两端,此番红营大举扑来,说不准他们又会背叛我大清投奔红营!大将军,城门如此紧要之处,怎能让这些鼠两端的家伙驻守?末将请大将军调整部署,让这些吴军降军移防,可令他们于武昌外围组织防线,层层监督,消耗红营兵力…….”
尚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拍了拍,拍得不重,但声音很脆,啪啪啪的,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狗的头,朱满显然意识到了尚善的不满,身子稍稍弯曲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语气反倒显得更加的坚定“末将请大将军务必三思,若是任由那些降军控制城门,恐怕,武昌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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