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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咸腥的味道,远处塘沽炮台的方向,火光像一条火龙伏在黑暗里,忽明忽暗的,看不清龙身,只能看见龙脊上一片一片的火光在跳动,那是炮台上的火把,是清军守军点的,前沿的堠台烽燧看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火把,和火光照耀下蜂拥而来的兵马,报警的锣鼓声响彻了整个天津海河河口,一座座本来在安睡之中的炮台和堠台、营房、堡寨,都亮起了一片片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盐丁王大夯蹲在一道土坎后面,手里攥着鸟枪,攥得指节白,他前方不到一里外,便是一座清军堠台,锣鼓警报顺风传来、不绝于耳,更远处,塘沽炮台隐约的轮廓和星星点点得火把火光,清晰可见。
鸟枪的枪管冰凉,贴着手指,凉意顺着皮肉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里,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又放下来,从腰间解下火药葫芦,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火药,又拧紧了,他已经看了三遍了,心里头却始终静不下来,他从秘密加入红营开始,就接受了好几年的训练,今天才是第一次上战场,心里头自然是无比紧张的。
可他又是十分兴奋的,他在在长芦盐场晒了十几年的盐,晒得脸上脱了几层皮,晒得手上的茧子比盐碱地还硬,晒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白肉,监工的压榨、朝廷的重税、盐商的克扣.......盐场里头的盐丁,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的当“人”,整日里苦劳却衣不蔽体、连一餐饱饭都难吃上,大多数人迈不过三十岁的坎就会累死,就像他的父亲,也是在他年幼之时,早早的就累死了。
直到红营来了,盐场的监工和官吏成了红营的人,来购盐的盐商也多是红营的人,盐场里头有了秘密的“学习班”、“互助组”,甚至于“工会”,他们这些盐丁才算松了口气,过上了好日子,能吃饱饭、能有衣穿,还能读书学字,那些红营的干部告诉他们,在南方那些“解放区”,像他们这样的盐丁甚至都成了人人羡慕的工作,收入高、稳定,还能有什么“选举”之类的,地位也高。
那些红营干部说的这些,他听得半懂不懂,也觉得他们或许是夸大了事实,但那些干部有些话他很赞同,他们现在跟着红营吃的上饭、穿的上衣,可若是朝廷和官府再回来了,他们又会回到以前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里头去了,他不想回以前的生活,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和自己一样,小小年纪当个盐丁吃苦,子孙后辈都只能活到三四十岁,所以,就要推翻这个朝廷,要“解放”!
他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在盐丁里头算是“长寿”的了,丢了这条性命,若是能让子孙后代不用再吃这种苦头,那就算是赚翻了。
王大夯身边还蹲着几百号人,有和他一样的盐丁,还有一些农户、船工什么的,编成了一个标的队伍,他们的作战目标,就是攻陷眼前那座堠台。
远处那座堠台在火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堠台不高,两丈来高,砖石结构,方方正正的,像个蹲在地上的馒头,堠台顶上插着一面清军的旗帜,旗杆在风中晃来晃去,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堠台下面的营房里亮着灯,灯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黄黄的,弱弱的,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堠台顶上有人影在晃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灰蓝色的号衣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报警的锣鼓声从堠台的方向传过来,咣咣咣,咚咚咚,急促,慌乱,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阵地前方,几个炮手正在布置火炮,炮不大,铁铸的,炮身比大腿粗不了多少,架在木制炮架上,炮轮是铁箍的,那些炮手穿着民团的灰布短褐,清廷革新自救之后开放地方编练民团,地主官绅编训民团,朝廷甚至允许地方征收专门的练银用以训练和武装民团,民团头目也作为朝廷官吏记录在兵部名册之中,有每月三两左右的工食银拨给,若是有表现突出或立功的,还会直接提拔为朝廷正选军官。
这些民团武装,基本属于是清廷各省团勇新军的后备力量,各省团勇新军,只要不是敷衍了事或胡搞瞎搞,选拔兵员除了从八旗、绿营之类的旧军队遴选,民团团丁也是重要的遴选兵源之一。
村寨之中的民团由地方官绅编练,但宽泛来说也能算得上是清廷的基层武力的一部分,因此有炮自然是很正常的,民团的人会训练火炮射击也很正常,民团造反了用火炮轰击朝廷官军的堠台,也很正常。
一个干部从前面猫着腰跑过来,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胳膊上绑着白布巾,脖子上系着红领巾,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攥着一只铜哨,他蹲在土坎后面,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高声喊道“同志们!都听好了!炮击之后就轮到我们上了,哨声一响就往前冲,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怕,战场之上越不怕死,就越不会死,清狗的铳弹、炮弹都会绕着不怕死的人走,记住了,冲上去就是赢,缩在这里就是死!”
王大夯点点头,正想说话回应一声,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让他不由自主的捂住耳朵,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过去,正见火光从炮口喷出来,橘红色的,在夜空中闪了一下,一炮弹从炮膛里飞出去,拖着尖锐的呼啸声,朝堠台的方向砸去,炮弹落在堠台的基座上,砸碎了砖石,碎块飞溅,砸在地上,噗噗噗的。
然后是其余三门火炮也跟着轰鸣起来,有的炮弹打高了,越过堠台,落在后面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坑,泥土飞起来,又落下去,有的炮弹落在堠台的侧面的营区,砸在营房的屋顶上,瓦片碎了,哗啦啦的响着。
堠台上的清军没有反击,一门炮都没有响,那些炮台上的火炮,在堠台火把的火光下清清楚楚,但一门开火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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