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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鉴鸿闭上了眼睛,想起单成斌说的亡故的妻子,也是到城里给公公取药,也是几年前,也是出车祸被连累。
“你好好休息,身体里的毒素已经都排出来了,但是以后还是要注意,那种东西……”检查完没有什么问题,欲言又止的王医生叮嘱了几句就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静到呼吸起来胸口都痛。
侧仰头看着一滴一滴下落的液水,高鉴鸿痛苦地揪住了白色的床单。
原来你靠近我,对我那么好,都只是为了报复我吗?单哥,你做到了。单成斌,你的报复成功了。
心里叫嚣着难受,身体上的伤口也闹闹腾腾,离去很久的失眠又回到高鉴鸿身边,他整夜整夜瞪着眼睛看着窗外,看着窗外的灯火从暗到亮,又从亮到暗。就如同他的人生,从亮到暗,好不容易又亮了,却被人又残忍地灭了。
最后看他越来越憔悴,王医生看不下去,在他输的液水里加了一下含镇定催眠成分的药水。
出院后,高鉴鸿去跟不愿意见他的大姐告别,然后坐车去了乡下。
踏入充满泥土气息的地界,头上和胸口都还缠着纱布的高鉴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感受到了生生不息的生命。
高鉴鸿去了厨具店,买了东西就往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又稳又快,完全看不出他重伤未愈,还拖着一只义肢。
再次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恍若隔世。
“单哥,我想你了。”高鉴鸿笑着说。
单成斌没想到他还会来,就像他没想到分开这段时间,他也会时常想起这个人,想他那天有没有事,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会不会想自己。不,应该是怨恨自己。
可是再次看到这个人憔悴的笑容,他的心又猛地跳动起来。“你……”怎么样?却还是没有问出口。
“带我去看看嫂子吧。”高鉴鸿笑着说。
于是二人并肩同行,一起往山上爬去。
期间有些地方崎岖不平,单成斌下意识要去扶,却被温柔地拒绝了。
“我自己能走的,单哥你看。”青年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和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单成斌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原来这就是嫂子啊!”高鉴鸿看着眼前的墓碑,脸上终于没了笑容,他突然跪下,单成斌都来不及阻止。
“嫂子,对不起!”高鉴鸿左腿是义肢无法弯曲,便右脚单膝跪着。
“你不用这样……”单成斌扶他起来。
“谢谢。”高鉴鸿低声道。
他已经装不下去了,从看到这个人开始,他就在装,装作若无其事,装作宽容大度。其实他从来就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他嫉妒,他怨恨,同样的,他也难过,也自责。
不管是几年前,还是几个月前,不管是单成斌的妻子,自己的小妹,还是大姐和姐夫,他都揽在自己肩上,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很感谢单成斌陪自己的那段时间,就算是假的,他也感谢。
他尝过了人世的悲和喜,爱与恨,也尝过了生离死别,本就该结束了。
几年前就该结束的,那样也不会害了姐夫和大姐。不,也许从他出生就该结束的,那样就不会害死小妹。也不,也许该从他还没出生就结束的,那样他就不会害母亲难产,不会害母亲慢慢衰弱下去。
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人,居然还妄想爱和被爱,多么可笑?
“单哥,谢谢你。”高鉴鸿抬头看着单成斌,额头上雪白的纱布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
本该是报复成功后的喜悦,然而单成斌心里却全都是疼惜。
他原本就没同意娶妻,做的这些事,只是因为老太太临终前的一句话。
他甚至想过结束高鉴鸿的生命,但是最后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在发现自己的想法之后,才会落荒而逃。
更何况这这些天他也差不多想明白了,发生车祸,也不都是高鉴鸿的责任,他也因此失去了左腿,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后高鉴鸿又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却觉得刺眼,已经后悔当时转身离开。
高鉴鸿咳嗽了一下,靠近单成斌,踮起脚尖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
“再见。”一声低吟,然后就是浓郁的血腥味。单成斌猛地睁大眼睛,接住了高鉴鸿往下滑的身体。而高鉴鸿的胸口处捅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血咕咚咕咚地涌出来。
单成斌心事重重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也没有反应过来他会自杀!
他是医生,知道怎样捅能让生命流失最快。
“我本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离开的,可是我忍不住了……一看到你,我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罪孽……我舍不得离你太远……单哥,离你太远……心口好疼……”
“鉴鸿!”单成斌愣了一下,连忙抱起高鉴鸿,“我送你去医院,没事的,伤口不大,没事的。”
“单哥,院子里你种的花都死了……我是不是浇太多水了……你一走,我又开始失眠了……我好困啊……”高鉴鸿却完全听不进他说的话,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一些自己都莫名奇妙的话。
“别睡,鉴鸿,别睡,医院马上就到了,鉴鸿!”单成斌完全慌了神。
高鉴鸿看着摇晃的天空,看着刺眼的阳光,鼻息间是熟悉的味道,喃喃自语道:“鉴鸿……是鉴鸿……还是建红……啊,单哥……咳咳……”他开始咯血。
“鉴鸿,是高鉴鸿,高鉴鸿!是你,一直是你!”单成斌疾步如飞,直接跑了起来,头一次觉得卫生院那么远,头一次觉得从小奔跑到大的乡间小路那么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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