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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便有些气闷,前尘往事虽是毫无记忆,但此事当初读来便觉得心惊,亏得哪吒能这样无事一般随口提及。
他不欲多说,便看向镜中白兔:“这兔子整日都来树下啃草,难免惹眼,可别被人猎了去。”
哪吒便眯起眼睛笑:“当初说好了在凡间为你护法,只好轻易不离你左右。”
他笑起来眉眼便稍显柔和,看起来没那么可恶了。
敖丙道:“你那分身便是再不一样,也是走过了一次轮回道,托生成了凡兔,既不能为我浇水,也不能为我捉虫。就是日日在我左右吃草,又能有什么用。”
哪吒道:“你再仔细瞧瞧。”
他指尖于镜面轻轻一点,涟漪荡开,隐约声响传来,敖丙不由得凝神去听,只听见空山鸟鸣,却偏偏夹杂了童稚声音。
敖丙吃了一惊,那兔子并不是在吃草,竟是口吐人言,在同那棵树说话。
这一惊之下,敖丙望着那树,一时茫茫然,仿佛神魂皆入了镜中,他成了那棵无知无觉的树,模糊听着一道声音同他说话,却只是蒙昧不解。
哪吒在一旁看着,知他已与分身心神牵引,开始铸魂,便未出声打扰。
如此七七四十九天后,凡间也过去了整整四十九年,这最后一日,哪吒见时机成熟,拍手道:“好了!只差一口气,我来助你!”
敖丙一缕神思只觉渺渺茫茫,一时仿佛林中孤树,一时又好似在九天之上,俯瞰凡尘,如此反复沉浮,猛地听见耳边一声清脆掌音,宛如醍醐灌顶,瞬间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还未反应,便见镜中白兔倏然蹿出,直直撞上坚硬树根,随后滑落在地上,扑腾两下后便不动了。那一抹血色染上树根,敖丙见了,只觉刺目,同时心口如遭重击,他不愿失态,便悄然握紧了拳,艰难地喘了口气。
哪吒好似未注意他不适情态,望着云镜嘻嘻笑道:“成了,一魂已得。”
敖丙忙抬头看去,便见镜中树木诞灵,一缕淡薄的红影脱离树身,观其面貌,正是和敖丙一般无二。
那树灵只懵懂飘着,望着树下死去的兔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此时,树后忽然走出一人,弯腰拾起兔子,一副诧异又惊喜的模样。那树灵见了人,并未远离,只高高飘至树枝上,好奇地看着地上那人。
那原是个农人,此次偶然进山,竟然看见一只兔子自己撞死在树根上,若非亲眼所见,哪会相信世上还有这等好事发生。那农人就地生火,将兔子剖肚剥皮,烤了吃了。
敖丙二人见了那兔子下场,皆想起了当初敖丙的下场,一时都默然不语。
哪知农人就此起了偷懒取巧的心思,日日守着那树根,如此,家里农田日渐荒废,又赶上灾荒,没有粮食,只好吃野菜啃树皮,到了这种地步,原先的侥幸希求成了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农人更不愿离开那树根,最后竟是活活饿死在树根旁。
敖丙皱眉看了,半晌开口道:“果然你不该插手。”
“怎么?”
“凡间生灵,哪有无故寻死的,你让那兔子撞死在树根上,偏偏被那农人瞧见,”敖丙说,“你引了他的贪欲,改了他原本的命数。这何止是沾了因果?”
“是么?”哪吒道。
敖丙觉出一丝不对,但见哪吒神色漫不经心,并不以为然的模样。
似是看出他心中犹疑,哪吒笑道:“你只管固魂,别想过多。那凡人本就是个懒人,若是他上街捡了钱袋,岂不是要日日守着死在街上了?”
敖丙便知劝他不住,也只好先凝起心神,试图收回凡间那新生的一魂。
刹那间,他仿佛再次回到那片林中,脚底是那只死去的白兔,然后有人出现,他高高飘在树冠处,看着那人拾取树下的断枝,升起火来,那白兔便不见了,连血肉模糊的毛皮也被那人带回了去。
那人走后,他飘至地上,看着一地支离碎骨,垂眸不语。
再后来,那人每日前来树后蹲伏,他便一直看着那人,可惜的是,这人并不怎么说话,他听着林中单调的鸟鸣声,一时想起了还未诞灵时,时时响在耳边的声音。
说的是什么,他那时听了,其实也并不解其意。
最后那人倒伏在树根边,不再动了,他依旧日日看着那人,只是那人好似成了四周花草一般的东西,再无动静。
直到某一日,他忽然注意到那人颊边露出森白骨茬,刹那间生出一点明悟。
敖丙缓缓睁开眼睛,伸出手来,掌心静静浮起一点魂火。
“观生死,生灵智,方得一魂。”
再入轮回的时候,敖丙便将这爽灵一魂放入了捏好的分身里。
这还是哪吒所说,以魂养魄,事半功倍,敖丙也想早日功成,便依他行事。
这次轮回,因有一魂在身,敖丙的分身托生为了一只鹿,因为生有灵智,几次逃过猎手,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哪吒觉得有趣:“你看这小鹿的鹿角和你的龙角相比如何?”
敖丙淡淡回道:“我的法身早就折陨,如今只以残魂点得仙身,哪有什么龙角?”
哪吒听了便要伸手来捉他额上宛如鹿茸般的小角,被敖丙匆忙躲闪开来。
敖丙捂着额头:“道友这是做什么!”
“这既然不是龙角,想来是你戴的假物,我摸摸怎地?”哪吒哼了一声。
敖丙耳尖泛起红色,不知是羞是恼,见哪吒转过身去,似乎不再执着此事,方才偷偷舒了口气,一时竟觉出些许狼狈之感。
他们看了云镜半晌,那凡尘之事毕竟甚少有变,一时颇有些无聊,敖丙神思不属,倒是大半注意放在了身边之人身上,提防他什么时候又起了兴致,要伸手来摸他的尾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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