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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原脸上绷了三天的假笑这才有了点自在的意味,从后排探头压在我的座椅靠背上:“总算解放了,我一直担心小叶良会不会心情不好。”
“我?”
“又是雪天,又是紧急情况,失去联络。”他低头看下来,“感觉你会想起不好的事情。”
这某种意义上解释了他这几天的紧绷态度,我仰起头,瞥了一眼他旁边不置可否的松田,显然这俩位在这方面保持同一意见。
“嗯,”
我只好笑笑,将视线挪向窗外,群山凛冽,冬日的暖阳却也有消解冰雪的温度。
“确实说不上喜欢。”
许多年前的那场轰轰烈烈的离家出走行动,收尾于我住了几年的老旧公寓,松田被我勒令禁止加入谈话。因此坐在客厅和老旧的电视机为伴。而我走进了奶奶的卧室,和老人家面对而坐,开场白前是漫长的失语。
虽然几年来日日相见,但从未推心置腹地交谈过,彼此默认无法沟通,便只做同一屋檐下的合租者,她在我熬夜备考的时候备好早餐,我替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出门办事,也算另类的互相扶持,足够多的点滴积累成此刻的勇气,我讲,她听,彼此都很吃力,和萩原千速十分钟讲清的事要同她讲半小时,老人家精神不算好,一早被父亲的联络吵醒,话到中途时不时要停下来,目光透过窗子,看向窗棱上的积雪和徘徊不去的留鸟。
“叶良,”她就那样看着窗外,缓慢地同我对话,“你不打算和你父亲说说吗?像,你和我说话一样。”
“很难吧,我知道沟通会有效果,也知道他不是完全不听人说话的人。但我不觉得需要我做到这个地步才能明白的人是家里人,您也不理解我。但您相信我不会走错路,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您就一直认真地看着我。千速姐说家人是稳定,持续,永远不会离开。但我昨天走的时候没有一秒不舍,甚至还不如我搬出这里时来得难过。”
我语气平平地道。
“也许对我来说,称得上家人的,也只有奶奶一个而已。”
少许的安静,窗台上掠过飞鸟的影子,老人将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在扫进房间的阳光里,慢慢地叹一口气。
“那么,你就留下来吧。”
这大概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我不用搬家,和朋友相聚的频率恢复到往常,父亲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重心,婚礼也会如期进行。一切都照旧,没有人真正陷入巨变,就没有人会受到伤害。萩原研二对这结局不甚满意,但他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闭嘴,而松田阵平更洒脱些。自从他父亲的精神受到打击一落千丈后,他似乎就没再认为完整的家庭是什么必要的东西。
生活似乎回了正轨,我不必和父亲面对面谈话,大概彼此都不习惯,只需要在婚礼当天出席,扮演一位人偶式的花童,为新郎新娘双方递上戒指,然后走下舞台,回家,去吃奶奶为我准备的烤红薯。我将这计划讲给两位玩伴,松田率先举手:“所以我们不用去了?”
“想来也可以来,”我想了想。“虽然我不会待很久,不过菜色应该挺不错的。”
评价如此刻薄,但我们最后还是都到了,主要是松田和萩原两家是由婚宴的女主人亲自发的请柬,未免没有借此示好,和缓关系的意味。我们只好纷纷把自己硬塞进这辈子都没怎么穿过的正装,束手束脚地登场。我到得早些,先从家里接了奶奶,然后打了的士到酒店,走员工通道进后场,是婚宴一日的家属特权。
如果说这一连串的事故中还有一点好处,那无疑是我和奶奶突飞猛进的关系,有史以来第一次,我发觉这个被时代抛弃了少有二十年的老人竟也是有耐心听我说话的类型,年龄使我们看法时常相左。但上了年纪的人似乎对许多事都少了执着,她会在我执拗的时候适当停下,以一种超乎常人的耐心听我讲清。
婚礼当日也是如此,距离开场还有些时间,后场人员来来去去,难免气闷,正厅又嫌吵闹,我便扶着老人在花园里散步,那处装饰着许多斑斓的彩灯,沉沉的积雪压折树枝,发出簌簌的响动。我们从常青灌木搭出的拱形门中走过,讨论国三后的高中去向,我继承了父亲的精英主义,打算考更靠近教育资源中心的中央区,而奶奶则对这些事不如何看重,字里行间更关心去那么远的地方能不能每天按时回家吃饭,早早上床睡觉。
“真难想象您是父亲的母亲。”一时半会达不成一致,我却也并不特别心烦,只是拿这差异打趣,顺势向下握住她的手,“您的手真冷,不需要再加一件衣服吗?”
而她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老了,叶良,人都是会老的。”
借着老人腿脚不便,我们的步速极慢,走走停停,不时搭上几句话,没有非要争出个结论的气势,更多是种闲话家常的微醺,高大的酒店内部透出温馨的暗黄色光晕,照亮了庭院中的枝桠和雪地。奶奶在路过一扇玻璃时略微停步,我正准备跟着停下,就听她忽然转了话题。
“叶良,该回去了。”
光算时间的话其实距离正式开宴尚早。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门厅,巨大的落地窗映出正在接待宾客的一家三口:严谨守礼的夫妇,礼貌懂事的女儿,一家人黑发整齐,正装打理得纹丝不乱,我漫不经心地顺了顺披在肩上的棕色长卷发,造型师对这精心护理过的长发赞不绝口,坚持不肯把它们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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