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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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于是我抱着她叛逃了。鬼蛊降世后，一旦离开巫族领土，再无回旋余地。我害了全族的人。可我是她的母亲，我别无选择。我在良心上唯一的安慰，是想着神婆错算了我的孩子。

可在她长大些后，我知道，没得回头了。我的孩子，她就是传说中的鬼蛊。那为屠杀而生的邪物。

我教她蛊术，以此刻意压制她的天赋，后来发现不成，不惜给她喂停长药。自给她喝下第一碗药开始，我意识到我不仅是害了族人，也是害了我的女儿。我明白也许出生时就死亡，才会是她的一生最安详的活法。可像我所说，来不及了。

我曾经的亲人，朋友，终有一天会因她而死，这都是我造的孽障。可我的孩子，她有什么错？

陈皮，我连一个名字都没给孩子留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抛却所有身份，所有恶孽，出了深山，一切重新开始。我要她好好活下去。

我曾想问你，我是否让你想起另外的什么人？后来，觉得不用问了。引你到院子，是我的蛊的作用，但你来到之后，蛊毒没有干涉你的任何所思所想。我知道你相信了我。我感激你的信任，也辜负了你的信任。

我是个彻底的罪人。陈皮，我亏欠你的，亏欠巫族人上百条人命的，还不清，可我也只能用命来还。

你身上有两种蛊。一种解了，另一种，解药在我这里。我以命下蛊，如果拿不到我的血气炼出的解药，半年内你会五脏俱腐而死，请再好的其他蛊师，也不会有他法。我在小院往正北三里处等你。你要回到我身边来，拿了解药，带我的女儿一同走出林子，安置好她，再服下去，才能活命。

这是我的威胁，也是请求。她的命运已注定，人为的变数，不会影响天授了。我只是想她再多过些安稳的日子。多一天也好。

陈皮，回看一生所为，想来我是不配再有来生了。你们汉人所说的来世报答，原谅我做不到了。

我只能以灵魂为你祈愿。愿你余生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这是我最后的答谢。】

阿婉

鬼蛊（十七）想不清

陈皮阿四疯了一样，孤身离开盘口，带一个白瓷罐，不分昼夜赶进深山。

辜负不辜负的，对他这种人而言不重要了。

可阿婉要死了。

秋天山上落叶多，层层积在地上，淹过了土。到时是半夜，离院子正北三里处，陈皮阿四坐在一个树桩上等到天亮。没有人来。

晨光出来了，伴着梅雨天的雨雾，他带着满身雨水站起来，深深弯下腰，用手去拨地上层叠黏着的秋叶。一直到太阳当头，烧得一切无可逃避，他的手指碰到了阿婉。

天气潮得厉害，她埋在落叶中的尸体腐烂了。眼珠上，双手手腕划出的一道道放血伤口，都趴着苍蝇。她死前看的是他下山的方向。

伴着越发浓的腐臭，陈皮阿四在尸体旁坐了三天。

三天后，深林里烧起火堆，腐臭味散尽。火还带着余温时，他一捧捧把阿婉的骨灰装进罐里。

下了山他就见到那个孩子。她的母亲因她而死。陈皮阿四在山中沉寂了三天的身体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向她挥出了铁爪。

在小院时，他几乎从未在意过她的存在。可阿婉因为她去死了。如果走前他就杀死那孩子，阿婉会活下来。

她会恨死他。但她会活下来。

那孩子惊恐地回头，露出与她母亲六七分相像的脸庞。陈皮阿四冷冷看着她，脑中阿婉腐臭身体上的落叶，却突然替成了她跳《六幺》时穿的红衣。

铁爪飞出去到她近前，陈皮阿四一抖手，卸了力道，最终只是钳住她的手臂。

他又去看孩子的眼睛。眸子是很浅的棕色，竟有些像蛇。

————

陈皮阿四回过神，打开柜子，又开一瓶酒。

他把黑瞎子叫过来，命他杀掉阿婉的孩子。几分是试探，几分是真想她死，自己也不知道。

保命预言，虫蛇拦路。这孩子想安安稳稳脱开身，不可能了。黑瞎子要是救她，就留在身边养着，此后她与他陈皮阿四再无关联。

不救，就死。

三岁看老。陈皮阿四看人和杀人一样准。瞎子哼着曲出门时，他最后一次想起那孩子的样子，发觉已忘了她与阿婉相像的样貌，却清楚记着那蛇一样的浅色眼睛。

他想不清她的未来。

鬼蛊（十八）家

夜里有些冷了，黑瞎子快到门口时，她正冷得站起来跺脚，见到他回来，眼睛亮了亮，可反而快步走回小院中央，东转转西转转，不肯过来。

还在生他的气呢。

那副样子实在好玩，他一步步踱去她身边，她别过脸不理，直到黑瞎子突然伸手把她单手抱起来，惹得三月一声短促的惊呼，嗔怒地看着他，挣扎着要下来。

黑瞎子一边按着她推搡的手，一边笑道：“唉唉唉，还不让抱了？那你说怎么才让抱，给你买糖葫芦？”

“不要。”她生气着。

“那给你买糖人？”

“不要。”

“那带你去镇上玩？”

“不要！”

“那……不送你走了。留下来，我来养你，还不行？”

她忘了挣扎，顿住几秒钟，带着些难以置信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

“货真价实，假一赔二。黑爷我把你从四阿公那儿买来了，从此你就是我们家的小丫头，谁也抢不走了。”

她不回话，她靠着黑瞎子胸膛的身体开始轻轻地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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