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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偏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透过天幕渗入骨髓的血腥与金铁之气。未来的燕王妃徐妙云,此刻洪武十三年的徐妙云,端坐于锦墩之上。她微微垂首,目光温柔而复杂地凝视着怀中襁褓。
两个月大的次子朱高煦睡得正酣,小脸粉嫩,呼吸均匀,偶尔无意识地咂咂嘴,全然不知世事纷扰。温暖的襁褓裹着他,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也隔绝了天幕之上那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然而,隔绝不了母亲的心。
徐妙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巨大的、流转着冰冷银辉的天幕。
画面正定格在白沟河畔最惊心动魄的一幕:未来的次子朱高煦,身披亮银锁子甲,手持丈八点钢槊,胯下骏马如龙!
他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银色闪电,悍然撞入密密麻麻的南军重围!长槊所向,人仰马翻!血雨腥风中,他目标明确,直扑那被瞿能、平安刀锋逼至河堤、命悬一线的父亲——燕王朱棣!
朱高煦冲阵救父!
那银甲小将的勇烈、彪悍、一往无前!与怀中这个只会咂嘴酣睡的粉嫩婴儿,形成了天渊之别、时空交错的巨大冲击!
徐妙云的心,被这强烈的对比狠狠揪住。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襁褓抱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护住怀中这小小的、全然不知未来凶险的骨肉。
视线微转,落在身旁。
长子朱高炽,此时洪武十三年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正努力挺直他微胖的小身板,端坐在小杌子上。他小脸绷得紧紧的,试图模仿父王在奉天殿上的庄重模样。
然而,那过分白皙的肤色,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与对天幕血腥画面的不适,都清晰地透露出这孩子天生的文弱与不足。
天幕画面适时切换。不再是冲阵救父的朱高煦,而是闪回至数月前,北平城头烽火连天的景象。
未来的世子朱高炽,面色苍白,身躯在宽大的布袍下更显单薄,额角甚至带着未愈的伤痕和虚汗。
他强撑着病体,在箭矢呼啸的城头奔走,或低声安抚惊惶的百姓,或费力地指挥民夫搬运滚木礌石,或仔细核对那少得可怜的粮秣簿册……
他未曾亲临战阵搏杀,却以惊人的韧性和沉稳,在母亲身边,撑起了后方的一片天。
一个银甲长槊,血火中冲锋陷阵,救父于万军!
一个布衣单薄,危城里殚精竭虑,守家于孤悬!
两种截然不同的英姿,透过天幕,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徐妙云眼中,也烙印在她身边这个努力挺直腰板的幼子朱高炽懵懂的心上。
朱高炽看看天幕上那个“未来自己”苍白疲惫却沉稳如山的身影,又看看天幕上银甲如神般的“二弟”,小嘴微微抿起,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在这早慧的孩子心底滋生。
“炽儿…煦儿…”
徐妙云心中无声低唤,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过怀中婴儿朱高煦那细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脸颊。触感温热,带着新生命的蓬勃。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一个身影温厚仁和,却似风中蒲柳,体弱多病…
一个身影勇烈刚强,恰如出鞘利剑,锐不可当…
这鲜明的对比,这迥异的特质…为何如此熟悉?!
徐妙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张早已深刻于心的面容:一张是太子朱标,温润如玉,仁厚宽和,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忧思;另一张,则是自己的丈夫,燕王朱棣,鹰视狼顾,锋芒毕露,仿佛天生为战场而生!
太子朱标…与燕王朱棣!
长兄与四弟!
温厚与勇烈!
体弱与强健!
一个可怕的、足以令她不寒而栗的联想,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绕上她的心头,越收越紧!
“难道…难道我的炽儿与煦儿…未来…也要走上太子殿下与燕王…不,是太孙殿下允炆与燕王这般…叔侄阋墙、骨肉相疑、乃至兵戎相见的…绝路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仿佛已经看到,未来那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自己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儿子,一个高踞龙椅却体弱多疑,一个手握重兵且功高震主…猜忌、制衡、冲突…最终演变成无法挽回的滔天巨祸!如同今日天幕上,建文与燕王血染的白沟河!
“不…不会的…”徐妙云在心中疯狂否定,可那宿命轮回般的恐惧,却挥之不去。她低头,看着怀中浑然不知母亲心中惊涛骇浪、兀自酣睡的朱高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舐犊的深情,有对他勇武的骄傲,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对未来的恐惧与忧虑。
偏殿另一隅,太子继妃吕氏将徐妙云那瞬间的失神、抚婴的温柔、以及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忧虑尽收眼底。一股扭曲的快意,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疯狂滋长、蔓延!
“呵…徐妙云…你也有今日!”吕氏心中无声尖笑
;,病态的快感让她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担心儿子了?担心你那两个好儿子将来也斗得你死我活了?”她恶毒地揣测着徐妙云的心思,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活该!这是报应!是你那乱臣贼子的丈夫该得的报应!”
她的目光贪婪地投向天幕,死死盯住昨日白沟河大战的画面:朱棣浑身浴血,三换战马,剑断矢尽,在平安、瞿能父子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那濒死的绝望,透过天幕,清晰可辨!
这画面,如同最甜美的甘露,浇灌着吕氏心中那几乎熄灭的、名为“希望”的毒焰!
“看到了吗?!徐妙云!”吕氏在心中疯狂呐喊,眼中闪烁着怨毒而亢奋的光芒,“你丈夫不是神!他也会败!他也会死!平安!瞿能!郭英!这些都是忠臣!是能要朱棣命的忠臣!”
巨大的狂喜让她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允炆!我的儿!你看到了吗?!别再犹豫了!立刻!马上!杀了李景隆那个吃里扒外的叛贼!把他的头挂在德胜门上!然后重用郭英!重用瞿能!重用平安!让他们带着大军,一鼓作气,把朱棣!把徐妙云!把朱高炽朱高煦!还有那个该死的姚广孝!统统碾成齑粉!用他们的血,染红我儿的江山!洗刷所有的耻辱!”
吕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在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扭曲、却努力维持着“雍容”的微笑。她看向徐妙云怀抱婴孩的身影,眼神如同淬毒的冰锥:
“徐妙云…与其担心你儿子…不如多给你丈夫烧几炷高香吧…哀家…等着看他曝尸荒野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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