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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城西废弃的观澜湖公园。
入冬的湖面结了层薄冰,冰不够厚,泛着青灰色的哑光,像一块巨大而肮脏的玻璃。湖心亭的朱漆剥落大半,檐角的镇兽缺了头,孤零零杵在暮色里。
刘银虎提前半小时到了。他没走栈桥——那太显眼——而是从南岸结了冰的浅滩绕过去,靴子踩在冰碴上,出细碎的破裂声。亭子里积了层灰,石桌石凳冰凉。他选了背风的位置坐下,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看着灰蒙蒙的湖面。
四野无人。只有枯苇在风里瑟瑟地响。
远处传来踩冰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稳而轻。
江淮出现在栈桥尽头。他穿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走到亭子外三步处停下。
“刘队。”他微微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进来吧,避避风。”刘银虎掐灭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江淮走进亭子,没坐,背挺得笔直。
刘银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壶,倒了两杯热水,推过去一杯“喝口热的,暖暖。”
江淮接过,双手捧着杯子,但没喝。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陈律师跟你说的,”刘银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都明白了?”
“明白了。”江淮的声音很稳,像说着别人的事,“十六万。我父母两条命,就值十六万。王天华吞了钱,还让我给他卖了三年命。”
他说得很平静,但刘银虎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这湖底的淤泥。
“不止十六万。”刘银虎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推过去,“这是李大有矿上的会计留下的手记账。当年矿上实际备了二十万赔偿金,王天华抽走二十万,剩下四万,你们兄妹拿了。他拿你们家的卖命钱,给自己铺了路,还让你给他当刀。”
江淮拿起那张纸。纸很脆,边缘已经碎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一笔笔,都是血债。他看了很久,久到杯里的热气都散了。
“刘队长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个吧?”他放下纸,抬起头。
湖面的冰出“咔嚓”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王天华的日子,快到头了。”刘银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冰凉的石桌上,“上面要动他,是连根拔,一片叶子都不会留。他这些年做的事,够死几回的。你跟了他三年,知道多少,手里沾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江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刘银虎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他这些年所有的暗账、黑底,一五一十交出来。”刘银虎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特别是云南那条线,城南工地那几条人命的真实情况。要详细,要能直接钉死他。”
风大了些,吹得枯苇哗哗作响。
“我能得到什么?”江淮问。
刘银虎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
“第一,你父母的事会翻案,所有涉案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你妹妹江小雨,毕业会有份干净工作,进好单位,跟这些烂事彻底撇清。”
“第三——”他顿了顿,“事成之后,给你新身份,送你去南方。正经工作,干净起点,重新活。”
江淮沉默了。他转头看向湖面,冰层下的深水缓缓流动,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我怎么信你?”他问,声音很轻。
刘银虎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平铺在石桌上。是一份手写承诺书,下面签着“陆西平”的名字,盖着私章,墨迹遒劲。
“这是陆局的承诺。”刘银虎说,“你可以拍照,可以复印。如果我们食言,你可以把它交给任何人——纪委、媒体,或者王天华。”
江淮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不同角度。拍完,他把原件仔细折好,收进羽绒服内袋,贴着胸口放。
“我需要时间。”他说。
“多久?”
“我尽快。”江淮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挣扎、恐惧,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明,像这湖面的冰,“等我收集齐你们要的东西,会联系你。”
“如果有危险或有需要打这个电话。”刘银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期间,我们不见面,不联系。”他写下一串数字在烟盒纸上。
江淮也站起来,把烟盒纸收好。
他停顿了一下“你们不怕我回去告诉王总?凭什么相信我。”
“你不会。”刘银虎看着他,“你不是甘心当一辈子刀的人。”
江淮没接话,只是拎起保温杯,把里面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然后他朝刘银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亭子,踏上栈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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