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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平在镜子里看见一个陌生人。
头全白了,不是那种体面的花白,是枯草一样的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灰白相间,像落了一层霜。
只有眼睛还是他的。
那双眼睛曾经看过太多东西——审讯室里的狡辩,会议室里的附和,酒桌上的恭维,女人床上的迎合。
他低下头,整理身上那件灰色的夹克。不是警服,不是皮夹克,是看守所的,领子皱巴巴的,袖口磨得白。他尽量把它扯平,用手指把褶皱压了压,又用手掌抹了两下。
法警在门外等着。他站起来,脊背挺直,跟着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过去的回音上。
这是第六次庭审。
第一次开庭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听着公诉人念起诉书,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念头——谁在背后捅刀子,谁可能捞他,谁的话能信谁的话不能信。
第二次开庭,他看见王天华站在证人席上,把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抖。他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冷笑。那条狗,养了二十年,咬人的时候牙口还挺好。那天晚上回看守所,他一夜没睡,在想怎么翻供,怎么把水搅浑,怎么让这条狗的话没人信。
第三次开庭,新证据又一条一条出来了,有些事,有些话,说实话,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听着,觉得这些字一个一个都认识,连起来就成了另一个人的事。
第四次开庭,证据越来越多,证人一个接一个。有些是他没想到会开口的人,有些是他以为会替他说话的人。
没有一个开口替他说话。一个都没有。
就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想通了
这帮人对付自己的手段,自己都用过。那些审讯技巧,那些证据链的串联,那些证人一个接一个出场的节奏,那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心理施压。。。。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办成铁案,办成样板案,办成能让上面满意、能让下面闭嘴、能让所有人都看见“不管是谁,只要伸手必被捉”的典型案。
猎人一旦成了猎物,才知道这盘棋是怎么下的——不是你一个人在挣扎,是整个棋盘都在动。那些你以为是你的人,其实是棋盘上的子,该吃的时候,一个都不会剩下。
于是从第五次开庭开始,他变了。
公诉人问什么,他答什么。认。都认。态度好得让法官都多看了他两眼。辩护律师私下问他,陆局,您这是?他说,累了。律师还想说什么,他摆摆手,不说了。
其实不是累。是想通了。
这辈子,该抽的抽了,该喝的喝了,该拿的拿了,该睡的睡了,该坐的椅子坐了。值不值另说,但都是自己选的。现在到了这一步,再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着走,太难看。
他当了一辈子警察,见过太多人最后那点样子——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死咬着不松口,有的疯了。他不想那样。
他只想站着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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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庭审,算起来不是最后一场,也是倒数第二场了。
他甚至有功夫淡淡地扫了一圈旁听席,看看今天都有谁来。
省里那位,没来。当初在同一个饭桌上拍着他肩膀说“西平啊,好好干,有前途”的人,没来。市里那几个,也没来。逢年过节往他家里送茶叶送酒的,一个都没来。
他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来了几个基层的。他看见三四个穿着便装的人坐在后排,脸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下面派出所的。其中一个,他认出来了——张小河,以前在底下当片警,他下去调研的时候,那小子给他端过茶,紧张得手都在抖。后来提拔副所长,他点的头。
张小河看见他往这边看,眼圈红了红,想站起来,又坐下去了。
陆西平移开目光。他不想看见那眼神。
当了一辈子警察,他太明白什么叫“落井下石”,什么叫“树倒猢狲散”。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那些在他面前弯腰低头的人,那些一口一个“陆局”叫得比亲爹还亲的人,现在都去哪了?有的坐在证人席上,指着他,一桩一桩往外倒。有的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裆里。有的根本就没来,托人带个话,说“身体不好”。
他不怪他们。这条路就是这样,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是这个待遇。他坐过,他知道。所以没什么好计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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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华被带上来的时候,整个法庭静了一静。
橘红色的马甲,光头,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往下垂,眼睛却还是那股劲儿——滑,贼,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飞快,打量完一圈,才落到他身上。
四目相对。
陆西平没动。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王天华的场景。那时候这小子还是个混混,在街面上收保护费,被他抓进来,关了三天,放出去的时候,趴在地上给他磕头,说“陆哥,我这辈子给你当狗”。
后来他真成了狗。挺好用的一条狗。咬人的时候从不犹豫,吃完抹嘴,从不多话。
狗什么时候学会咬主人了?
王天华的眼睛从他脸上滑过去,看向别处,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愧疚,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得意——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才是最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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