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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婵接到宋明宇电话的时候,正和宋黎民在王府井商厦一家西餐厅里吃饭。
这家叫“F1annagan’s”的餐厅,开在商场顶层,爱尔兰式的橡木护墙板配着深红绒面卡座,灯光调得昏暗暧昧。窗外是王府井大街的圣诞夜景——整条街被蓝色和银色的串灯包裹,百货大楼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圣诞快乐”中英文双语条幅,东方新天地的门廊前立着一棵足有三层楼高的圣诞树,树下堆满了道具礼物盒,金色和红色的缎带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街上人流如织,年轻的情侣们裹着厚羽绒服,手牵着手,呵出的白气在霓虹灯下变成一团团彩色的雾。
平安夜。
F1annagan’s是商场里少数几个能安安静静吃饭的地方,人均消费不菲,自然过滤掉了店面外的喧闹。餐厅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慢悠悠地吹着,空气里弥漫着烤牛排和黄油的香气。来这里吃饭的多是外国人、高级白领,还有像他们这样——不宜抛头露面的人。
宋黎民的手机就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夏明婵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而是将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看到儿子的来电宋黎民的面色轻微动了一下——只是眉峰极快地一收,又松开,像是某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接吧。”
她按下接听键,语气平淡,像在处理一件寻常事。
“明宇问西平家孩子的事,”她将手机放下,拿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法院要收房子,那俩孩子没了住处,又在锦苑买了房,付付了,不想供下去了,钱要不回来。。。他想问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说话时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转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买卖。说完,她低头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他回应。
宋黎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刀叉,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
陆西平进去了。
这一步他曾经预料到过。但也只是在某些时刻,凭着一根弦的震动感知到的危险,并非什么预言或诅咒。真正生时,他仍然觉得突然。没有风声,没有苗头,干净利落得像是被人从名单上轻轻划掉了一笔。
他们的关系摆在那,一起走了大半辈子。可出事的时候,他在北京,千里之外。前前后后,他没帮上忙,也没法帮忙,甚至连打一个电话的时机都不方便。
他心里何尝不感到遗憾?唏嘘?痛苦?
这些词都太轻了。真正的感觉是一种钝重的无力感——像站在河岸上,看着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在河里挣扎,你伸出手,却够不到。
“能帮尽量帮一下吧!孩子们也不容易。娇娇从小没人管,小李说起来,也是个苦孩子。”
“帮。怎么不帮。”夏明婵轻声说。
她懂他的心思。
对于她自己而言,帮也行,不帮也行。陆西平从前没少帮过她,但她是个商人,商人有商人的账本——他失了势,理论上对她再无利用价值。这道理大家都明白,不需要遮掩。
但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她说了帮,就会帮的。
“听说法院就要把这房子收走了,然后拍卖。”她重新拿起刀叉,切着牛排,语气像是真的在讨论一桩生意,“我打算把它收回来。本来这个房子就是我张罗买的,我熟悉,上面那层还是我搭建的,就是不知道好不好中标?要是中间有个认识的人就好了。这样顶楼那层两个孩子还能住下去。”
“好。”宋黎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这件事情争取落实下来。你这个想法很妥帖。”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通讯录。
“我给你个电话。回去你找找高院的陈继明,他现在在司法技术处,负责法拍这一块。你跟他说我的意思,问问他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夏明婵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牛排切得很规整,一口一口,不紧不慢。这是他们之间一贯的节奏——话说完了,就不再多说。该办的事,放在那里,自然会去办。
窗外王府井大街的夜景璀璨而喧闹,但隔着厚重的玻璃窗,一切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画面在无声地流动。街上有人举着光的鹿角头箍,有人在圣诞树前合影,有人捧着一束红玫瑰匆匆走过。平安夜。这个从西方舶来的节日,在2oo8年的北京已经被年轻人过得像模像样了。
F1annagan’s里也在过圣诞。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小盆红丝绒蛋糕和一支蜡烛,服务生戴着圣诞帽穿梭其间。餐厅里三分之二的客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女人们穿着考究的冬装,男人们大多西装革履,偶尔有人举杯碰一下,叮的一声,轻而脆。
他们俩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和这场景并不违和。夏明婵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宋黎民穿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像是刚刚从某个不那么正式的场合出来。
他的头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面容清癯而疲倦。年轻时候那种清峻的气质还在,但已经被岁月和应酬磨出了一层油润的光——像一块好玉,被人盘久了,棱角都圆了。
夏明婵比他小八岁,看起来要年轻得多。她保养得好,皮肤白净,眼角只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反而多了一种少女没有的风韵。她是个好看的女人,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你会在人群里多看她一眼,然后觉得她不该只是好看的那种好看。
他们认识十几年了。
从她还是一个刚起步的房地产商,他还是开源市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开始。一开始是利益关系,干净利落的那种——她拿地,他给政策,各取所需。但十几年的往来,利益早就不是账面上那些数字了,它变成了一张网,把他们身上的线头一根一根地缠在一起,解不开,也理不清。
除此之外,夏明婵对这个男人有钦佩,也有爱慕。
她见过他在官场上的手腕,也见过他在深夜里对着文件呆的样子;见过他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圆滑,也见过他在某个瞬间突然沉默下来的落寞。她觉得他是真的难。那种难,不是普通人说的“不容易”,而是一种——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翻的拧巴。
但她一直很得体。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迈出过危险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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