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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辉听着头疼,推上车往外走。
“行了,娘,别算了,咱家是老大,顾弟弟妹妹们,不是应该的吗。。。”
周菊英没吭声,看儿子推着车子出了院,又跟在后面,把大门关上了。
李耀辉从三叔家出来,推着空了的架子车往小卖部送。
三叔家的气氛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处处都不对。三叔还是那个三叔,比二叔要显的“亲热”的多,可那种亲热底下压着别的东西,李耀辉能感觉的出来——那是一种假客气。
三叔整个人懒洋洋的,一副没了心气儿,“随便”,的样子,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我想开了,我也就这样了”的觉悟,李耀辉看的出来——没当成村干部这件事给他打击不小,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从来没有许诺过三叔什么,从来没有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可老丈人一出事,他就像个骗子似的,欠了人家一笔还不起的债。
又聊了几句二叔要跟李树林家打仗的事。
“那墙,李树林要推就让他推呗,”三叔抽着烟,眼睛盯着炉子上的水壶,“为那一溜墙头,打出个好歹来,不值当的。”
李耀辉听出来了——三叔不想掺和。李耀辉顺着他的话劝了几句,说打架的后果不是咱这种人家能承受得起的,打赢了赔钱,打输了住院,怎么算都是亏。
三叔听了,半天没吭声,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打赢了又咋样?打赢了,人家就看得起你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李耀辉听得心里一刺。他怎么听怎么觉得,三叔这话不像是在说二叔跟李树林的事,倒像是在说他李耀辉——你当初攀了高枝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被打回原形了?谁看得起你了?
三婶的话就更不好听了。翻来覆去就是二婶说的那套——老丈人进去了,对你有啥影响没有?钱和房子判没判到你头上?媳妇咋不跟着回来?你娘一个人在村里,你们也不管?
她是长辈,又是女人,说话再不中听,李耀辉也不能跟她顶嘴。他“嗯”“啊”地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吞了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来的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二叔家这样,三叔家也这样,母亲一个人在村里,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谁能伸手搭照着?要是一家子团结友爱,娘能天天关着大门?
他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爹的坟头。
冬天的坟地,荒得不像样子。李家坟上那棵老蒿子不见了——往年它站在坟头,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老远就能看见。现在是冬天,蒿子没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土包,上面盖着干枯的草茬子,灰黄灰黄的,跟周围的田地混成一片。坟前的纸灰早被风吹散了,只剩几根烧过的香签子歪在土里,露出半截,冻得硬邦邦的。西北风从开阔的地面上刮过来,没有遮挡,呜呜地响,刮得人脸生疼。
李耀辉在坟前跪下来,膝盖压在那些干草茬子上,硌得生疼。他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就那么直直地跪着。
四周空无一人。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村子缩成一团灰色的影子。这个天地之间好像就剩了他一个人,跪在这个土包前面。
说起来没人相信,可他每次站在爹坟前,都能听见爹跟自己说话。不是那种清清楚楚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念头,不知道是从爹那边来的,还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但每一次,那个声音都对。
这次,他分明听见爹说——
“耀辉,把你娘带走吧。”
就这一句。声音又粗又犟,带着爹活着时一贯的那种不耐烦,像是在教训他,又像是在嘱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说完就没了,风还是呜呜地刮,田野还是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生过。
李耀辉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黄土。他拍了拍,站起身,说“爹,我也是这么想的。”
农村的夜静得特别早,也黑得特别早。
刚到八点,村子里就几乎万籁俱寂了。没有路灯,没有车声,连狗都懒得叫了,只剩下偶尔一阵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周菊英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又沉又硬的被子。李耀辉盘着腿坐在坐在床沿上,手伸进去,一下一下地给她捏着。从脚踝捏到小腿,从小腿捏到膝盖,来来回回地搓着。
“娘,跟我进城吧。”
这句话,他在二叔家想说,在三叔家想说,在村里的每一条路上都想说。憋了一整天,终于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说了出来。
母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去,我去了,净是给你们添麻烦。”
“你去了,我心里头就妥帖了。”李耀辉低着头,手没停,“你不去,我心里面都是麻烦。”
周菊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了话题“辉,娇娇还没怀上?”
李耀辉的手顿了一下“没呢。”
“你俩赶紧有了孩子,我也好去给你们看……”周菊英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唉,到现在我还能看孩子吗?一冬天胳膊也没有劲儿,现在有个娃娃,我还能抱动吗?”
“不让你抱,”李耀辉的声音有点哑,“让你去跟我享福。”
他自己心里打了下颤:“我现在还有福给我娘吗?”
周菊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炕头那盏灯泡瓦数不大,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耀辉啊,”她的声音很轻,“你家出事了,你俩现在还能享福不了?”
李耀辉心里一阵酸楚,像被人拿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嘴硬着说“享福呢。”顿了顿,又说,“但是一想到娘没有享过福,就觉得这福没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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