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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质勘察研究院这几十年的起落,就像坐了一趟过山车。
用王主任的话说,九十年代那会儿,院里差点就散了架子——活没了,人闲了,每个月只几百块钱,大家各自出去找饭吃。这几年借着国家展的东风,地勘行业忽然又火了起来,队伍一天天壮大,项目一个接一个,规章制度也慢慢正规了。宋明宇没赶上那个苦日子,但“越来越忙”这四个字,他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就拿办公室来说,从去年开始,会议、活动、接待、文件落实,对内对外忙得连轴转。不知是不是父亲在背后有什么“交待”,或是看了他老人家的面子,那些隔三差五就有的喝酒应酬,他拿自己不会喝、孩子小、媳妇催得紧为由推脱,也就这么搪塞了过去。那些需要往外跑、下班后加班的事,自然落到了小刘和张征身上。说实话,办公室里的重活从来没压过他,他干的跟张静差不多,主要是文件、活动、会议这类琐碎事务。
宋明宇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
他好歹是在墨尔本干过星级酒店策划的人,回国后也在酒店挂过经理的名——虽然是父亲的关系,不干活只拿钱,但那时候多自由,没人管他几点来几点走,无非跟着陆哥吃吃喝喝开开会罢了,大把的时间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现在倒好,一屁股坐在这个一米五的红桌子前——说起这个桌子,表面看是红木的,其实就是那种复合板贴皮的,表面贴了一层仿红木纹的假贴片,远看还像那么回事,近了一摸,光溜溜的,轻飘飘的,边角处贴皮都有些翘了(他宋明宇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差这么假的办公桌)——每天跟一份文件较劲,一份通知能改五六遍,今天调个行距,明天换个措辞,后天又说还是第一版好,几行破字改过来改过去,办公室改完领导改,领导改完办公室再审,审完了再打到自己这儿。
一天下来,脖子僵了,眼睛酸了,你要问今天到底干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想来无非是开了一个会,传了一个文,改了一份通知,然后下班。
意义在哪里?价值在哪里?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坨被反复揉搓的面团,越揉越没形状,越揉越没脾气。
简直窝囊。
他还觉得自己像个中文系毕业的小姑娘——这话没有贬义,只是觉得磨磨唧唧、抠字眼、调格式,实在不像个男人该干的事。可他又能怎样呢?这份工作是父亲安排的,稳定、体面、旱涝保收。他心里那点“壮志未酬”的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说“熬”也不准确,因为并不苦,只是闷,闷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尽头。
偶尔冒出一丝想挣脱的念头,但只要说出来,媳妇那一关就先过不了——“不知好歹,辞了职,你能干啥?”
这话听着气人,但是让人无法反驳。是啊,辞了职自己干啥呢?在家睡大觉?专职炒股票?大买卖,小生意,他可不愿意去干那些事儿——城里那些各式各样的生意他观察的多了去了,大买卖需要人脉、资源,风险。小买卖需要时间、成本、辛苦付出,都是蛮麻烦的。
有时候光是想着别的出路,一天就又熬了过去,第二天又莫名其妙的开始了三点一线。
实在魔鬼。
这天上午,张征端着水杯从外面进来,路过说了一句“明宇,主任叫你过去一趟。”
宋明宇正傻盯着屏幕愣神,闻声起身,哦了一声,走出办公室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王主任正戴着眼镜看一份通知,见他进来,摘了眼镜往桌上一搁,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跟你说个事儿。”
宋明宇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主任把那份通知调了个个儿,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推到宋明宇面前。
“北京那边,四月十号有个地勘类的培训班,主要是新规新编的传达和学习,三天培训下来,还给证书。”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院里很重视这个事。人事科那边负责统计上报人数,初步定的是派十五个技术骨干过去。咱们办公室呢,主要负责外联这一块——订会议、报名缴费、组织协调、来回火车票,这些具体的事务性工作,都得有人盯着。”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点意味深长,语气也放缓了些“我跟人事科的宋科长碰了一下,总体的意见是,人事科牵头,办公室筹办,两家合力把这个事落实好。我这边呢,一是走不开,二来咱们科最近你也知道,手头的事堆成山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让你跑这一趟。”
宋明宇愣了一下,下意识说“让我去北京?”
“对。”王主任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缓下来,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爸不是在北京嘛,正好有这么个机会,你出去锻炼锻炼,顺便看看家长。培训前后加起来三天,再加上路上和办事的时间,大概一周左右吧。出门,每天还有一百的补助呢。”
宋明宇没接话,但眼睛已经亮了。
王主任看他那表情,笑了一声,又说“问问家里,时间走得开,那就去;要是实在走不开,我再安排别人也行。不过明宇啊,你是个年轻人,这种锻炼的机会,应该主动争取,多出去跑跑、长长见识,对你有好处。再说了,你在办公室天天闷着,也该出去放放风了。”
宋明宇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面上还端着一点矜持,但答应的声音明显带着高兴劲儿“主任,我去。买票,报名,协调住处什么的,我擅长!那有什么难的?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好。”
“行,那你回头跟宋科长对接一下,多听他的意见,处理不了的,及时跟我汇报。”王主任重新戴上眼镜,摆摆手,“去吧。”
宋明宇从办公室出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进屋的时候嗓子里不由自主哼出小调来。
张征从电脑屏幕上方探出头“什么好事儿?”
他赶紧摆正脸色,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嗨,来活了呗,老麻烦了。。。简直大工程!”
晚上在饭桌上,宋明宇清了清嗓子“庄颜同志,我跟你汇报个事儿。”
“说。”庄颜头都没抬。
“四月十号,我要去北京出差,大概一个星期。”
“啊?这么好?”
“这么好??单位派我去北京组织一个培训,带十几二十号人呢,这么好你去?累的。。。“他故意夸大其词,想让老婆觉得他厉害。
“挺好的,在我看来,只要出去,就是机会。”她的表情真诚的不行,“我就没有被外派学习过。。。唉。。”
“外派学习有什么意思?我天天鼓动要外派你去旅游,你怎么不响应?”
“切,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呢,就围着这个人民医院,哪都不愿去,不,你是围着急诊室都不敢往外走!”
“这不是走了吗?这不是下定决心,离开了急诊室吗?”她的声音弱了下来,撇了撇嘴。
“喂,我出门一周,你们娘儿俩在家行不行?”
庄颜一听这话就笑了“有什么不行的,你也太小瞧我了。对了,说起来,咱妈还是有先见之明,把我弄到体检中心好像是对的。那个地方真是好——清闲得很,下午几乎没什么事儿了。一个星期我也就两天轮到值班,大家都好说话,下午四点多我就能提前回来。这几天我觉得身子骨都松快多了,甚至还有时间翻翻书、学学习,我觉得挺好的。所以,你放心去吧,再加一星期,我也能撑的住!”
宋明宇一听,心里踏实了大半“你是真想把我撵出去啊,早就跟你说,别那么累。我妈能害你?你就听她的就行了。”他顿了顿,语气明显松快了,“对了,这个时间赶的也真是好,正好去看看咱们房子,看看有什么手续要补充的。时间太紧了,我还想着去宜家置办些个简易家具放进去,然后挂到链家,能租出去不是更好吗?”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不过我估计够呛,一个星期也办不了这么些事。嗨,管它呢,反正我先去看看再说。”
庄颜一听房子露出了羡慕的神情,“我真想也看看那传说中的北京的房子,什么房子,贴金了还是镶银啦,能值一百多万。。。。”
“那走吧,跟你们刘主任请个假,再把孩子给你们刘主任一扔,咱俩走呗!”
“真能瞎扯!这么不要脸的事我可干不出来!得了吧你,净瞎贫!你多拍点照片给我看看,我给你好好守护这个家。”
她把空碗收在一起,把剩的一点点菜倒进垃圾桶——她已经慢慢的变了,这些剩菜,要在以前,她是不会舍得倒掉的。
怀着愉快的心情,庄颜走向洗碗池——这个家,不管谁在进步,她都觉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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