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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够了,我不说了。”杜黎接过羊肉,他赶忙推着孟青离开肉铺。
孟青睨他一眼,她没好气地说:“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抠下来的钱也没花在你身上,你瞧瞧你把这副身板亏待的,净剩骨头了。”
杜黎嘴硬,他拍两下大腿,说:“还有挺多的肉。”
“你怎么不拍到屁股上去呢?那儿的肉更多。”孟青噎他,她领他去布行,给他挑一件灰白色圆领短衣,一条皂色袴裤,幞头和腰带也买新的。
“家里还有衣裳,去年跟你成亲的时候新做的两身,都还没怎么穿过。我这是来的时候打算下午就回,就没带换洗衣裳。”杜黎不想她再花钱,不想买新衣裳。
孟青理都没理,她递出去四十八文钱,拿着一身粗布衣裳离开布铺。
回去的时候没坐船,两人一路走回去,孟青受够了路上行人看他的眼神,到家她就叫他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他长得不错,但气场弱,穿上她爹的衣裳,沉闷的颜色越发压身,看着像个游魂。
“以后再来城里,你换上你的好衣裳,穿得体面点。”孟青嘱咐他。
“我这次来之前要先去地里摘桑果,我担心好衣裳染上色,才穿的旧衣裳。”杜黎解释。
“摘了桑果再回去换身衣裳不行?”孟青扯开腰带重新给他系,系好之后她退几步打量一番,说:“这样就精神多了。我去炖羊肉,你去书院一趟,看能不能遇上三弟,喊他一起来吃羊肉。”
“还喊他啊?”杜黎不想去,他过来住几天已经挺麻烦孟家人了,但这好歹是他岳家,他占个女婿的身份,占便宜也理所当然。但他再把他兄弟也带来一起吃喝,那是占便宜没占够,不要脸。
“我找他有事,快去。”孟青推他,浸过墨水的黄麻纸晾干了,可以糊裱了,她打算让杜悯通知顾无夏来一趟。
杜黎这才出门,他走出嘉鱼坊遇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她住在孟家隔壁,两家是邻居。他主动打个招呼:“云嫂子,哄孩子呢。”
“对,带孩子出来转转。”云娘没认出人,她多看两眼,迟疑地问:“你是孟家的姑爷?我差点没认出来。”
杜黎看她在打量他,他瞬间领悟到孟青话里的意思,他来岳家穿得不讲究,给孟青丢人了。
一路走到儒林坊,杜黎脸上的窘意还没散尽。抵达崇文书院,他拍拍身上的衣着,上前问门房:“阿叔,杜悯在不在书院?他今天没出门吧?我是他二哥,能不能进去找他?”
“找杜学子啊?他半个时辰前跟谢夫子回去了。你顺着那条路走,走到第二个巷子拐进去,巷口头一家是谢夫子的家。”门房态度热忱地给他指路。
杜黎道谢,他站在书院外犹豫一会儿,选择找过去。靠近门房说的第二个巷子时,他看见杜悯站在巷外傻笑,高兴得像捡了钱一样。
杜黎从没见过杜悯的这一面,他驻足看一会儿,笑着走过去:“三弟,捡到金子了?这么高兴。”
“二哥?”杜悯回神,他敛去两分笑,问:“你怎么在这儿?来找我的?”
“你二嫂在家炖羊肉,让我来喊你一起去吃顿好的。书院的门房说你去谢夫子家里了,我过来看看。”
杜悯摆手拒绝,“我不去,我在谢夫子家吃过了。”
杜黎望天,这会儿还不到午时,大多数人家才生火煮饭,谁家午饭吃这么早?
杜悯也不解释,他抬脚往书院走,随口问:“家里是不是在煮茧缫丝了?你来接我二嫂回去帮忙?”
“不是,你二十多天没有回去过,我过来看看,担心你出事了。”杜黎说,“你二嫂找你有事,你今天不跟我去吃饭,明天早点去一趟。”
“行,正好我也有事跟她商量。”
“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一趟?娘病了,你回去看看她。”杜黎问。
“娘生病了?什么病?什么时候病的?”杜悯停下步子,他关心地问。
“今年养的春蚕死光了,娘为这事气病了,病了半个月才好。”杜黎把家里的情况跟他说,“我让爹娘拿钱再买几千个蚕茧,织的绢布交完绢税,还能卖几匹,扣除买蚕茧的钱,还能赚个一贯钱。唉……爹娘舍不得,他们打算养夏蚕,但夏蚕还更容易生病,别到时候又白忙一场。你回去劝劝,我的话他们听不进去。”
杜悯冷下脸,脸色极为难看,他怒气冲冲地问:“春蚕死光了?你们在干什么?家里那么多人还不能好好养蚕?一万多条蚕全死了?怎么就死光了?”
“你冲我嚷什么?”杜黎不高兴,他也来气了,指责说:“你又没养一天蚕,连桑叶都没摘过,蚕死光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一万多条蚕,织的绢布交完税还能卖四五贯钱,四五贯钱啊!你娶个能赚钱的媳妇就不拿钱当钱了?”杜悯气得失去理智,开始口不择言。他为卖出去一对纸马,三番两次在顾无夏面前伏低做小,挖空心思引顾无夏去纸马店。为写策论,他熬夜看经书查民俗,跑完寺庙跑道观,腿都跑细了,脸都笑烂了。
“我费力一场卖掉两个纸马,赚的钱还不够补家里的窟窿。”杜悯越想越气,“我费心读书,还要操心赚钱,我试图减轻家里的负担,你们却在拖我后腿。”
杜黎顾不上跟他计较,他紧张地看四周,“你闭嘴,胡嚷嚷什么。”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吞咽下怒气,冷静下来后,说:“夏蚕要养,能活多少活多少。蚕茧也要买,能赚点就赚点。”
“你说得容易,又要织绢还要养蚕,家里忙得过来?到时候娘又要闹着让你二嫂回去做饭,你二嫂不回去,你大嫂也要闹。”杜黎没好气说。
“那你说怎么办?你们给望舟办满月宴花七八贯钱,一季早稻没了,蚕桑再颗粒无收,今年就指望晚稻赚点钱?那才多少?”杜悯质问。
杜黎愕然地盯着他,“你对望舟办满月宴也有意见?”
杜悯扭过头不说话。
杜黎心凉,“杜悯,大哥有意见我能理解?你凭什么有意见?你能算清你念书花了多少钱吗?我今年二十二岁,十岁就下地割稻,种地十二年,吃的米吃的菜是地里出产的,穿的衣裳是大哥不要的……”
“闭嘴!不要说了。”杜悯大叫一声,他咬着牙瞪着眼,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最后一抹眼泪,压住哭腔无力地说:“对,我欠你的,我欠你们的,我亏欠家里所有人。行不行?满意了吧?可我能怎么办?不读书了吗?”
杜悯说罢跑了,杜黎喊了两声,看他头也不回,他气得朝石头踢去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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