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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的青溪镇还浸在靛蓝色的雾气里,汪璒已经跟着陈阿四站在了湿漉漉的码头。渔船刚靠岸,鱼贩们正吆喝着卸货,银光闪闪的鲈鱼在竹筐里跳动。
"今天教你选鱼。"陈阿四蹲下身,手指轻轻掠过鱼鳃,"看这里,鲜红的才是活水长大的。"他挑出两条,"记住,死鱼用再好的技法也做不出活味。"
汪璒学着他的样子检查,却被鱼尾甩了一脸水。陈阿四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岸边白鹭。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三十年前的父亲也是这样蹲在码头,身旁或许还站着年轻的周姨。
回到"江南春"后院,周姨正在石磨旁磨豆浆。晨光透过葡萄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支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来,试试手。"陈阿四递来菜刀和一条活鱼。汪璒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父亲教她的姿势——手腕要松,下刀要快。鱼在案板上挣扎,第一刀切歪了,鱼鳃处渗出淡淡的血丝。
"停。"陈阿四按住她的手,"你爸没告诉过你?活鱼知痛,要念《往生咒》。"见汪璒茫然,他轻声念道:"尘归尘,土归土..."
汪璒忽然想起父亲每次杀鱼前确实会默念什么,那时她只当是厨师的迷信。学着陈阿四的样子念完,神奇的是鱼不再扑腾,接下来的刀工竟异常顺畅。
"这是...?"
"敬重。"周姨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端着刚滤好的豆浆,"对食材没有敬意,再好的手艺都是空架子。"她递给汪璒一碗热豆浆,"你爸当年学这个用了三个月。"
豆浆入喉的瞬间,汪璒瞪大了眼睛。这味道醇厚得不可思议,带着微微焦香,完全不是城市里能喝到的味道。
"为什么..."她刚要问,突然瞥见周姨手腕内侧有道陈年疤痕,形状像被热油烫出的花瓣。
正午的阳光晒得厨房闷热。汪璒按照陈阿四的要求,不用任何称量工具做一道最基础的蛋炒饭。她习惯性想去拿量勺,被老人用筷子敲了手背。
"盐少许是多少?油适量是几克?"陈阿四板着脸,"你爸的笔记里可没写这些。"
汪璒咬着嘴唇。在蓝带学院,精确到0.1克是基本要求。她凭感觉撒了把盐,油却倒多了,炒出来的米饭油腻腻的粘成一团。
"倒掉重来。"陈阿四看都不看就下令。
第三次失败后,汪璒的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周姨悄悄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话梅:"你爸第一次做这道饭,炒糊了七锅。"
"后来呢?"
"第八锅他放弃了菜谱,想着小时候母亲给他做的味道。"周姨眼睛望着远处,"那锅饭后来成了'江南春'的招牌。"
汪璒闭上眼睛,突然想起六岁那年发烧,父亲用猪油炒的蛋饭。那时他加了什么?一点点酱油...还有...她猛地睁眼,从调料架取下瓶身褪色的花雕酒。
这一次,她没有思考"正确"的做法。金黄的蛋液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出锅前淋上几滴花雕,香气瞬间爆发。陈阿四尝了一口,古铜色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明远兄在天有灵。"
傍晚收拾厨房时,汪璒在橱柜深处发现个落满灰尘的陶罐。揭开蜡封,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浸泡着梅子和某种草药。
"这是你爸酿的梅子酱。"周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微微颤抖,"立夏摘的青梅,要晒足三天的太阳..."
汪璒蘸了一点尝,酸甜中带着隐约的苦涩,后味却回甘。这味道像极了父亲最后那年做的"五味鸭"的酱料,当时她还奇怪为什么与传家菜谱记载不同。
"他后来...为什么离开青溪镇?"汪璒轻声问。
周姨的银簪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那年我父亲——你爸的师父——要把《五味谱》传给他,条件是娶我继承'江南春'。"她摩挲着手腕的疤痕,"但你爸放不下城里等着他的未婚妻..."
汪璒胸口发紧。母亲在她三岁时就病逝了,父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总在立夏那天闭店,独自喝到深夜。
夜里,汪璒翻看父亲留在周姨这里的笔
;记。不同于餐厅那些严谨的食谱,这里的每道菜后面都跟着心情记录:"今日阿沅咳疾又犯,炖梨加川贝,她嫌苦,偷放蜂蜜被我发现...立秋蟹肥,阿沅贪嘴腹痛,煮紫苏姜汤..."
字里行间,藏着另一个她从不认识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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