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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之缙冷笑一声:“你们当得好差,哪天人在屋子里臭了也不知道。带我去看看,再叫一个大夫来。”

任一鸣赶紧跟守卫使眼色,自己则在前边带路。

段之缙边走边问,摸清楚了传文馆的情况。

传文馆不大,原名叫做南诏馆,是给南诏土司们的“恩惠”,叫他们出一个儿子在京里“享福”。实际上嘛,朝廷的打算南诏百族知道,理藩院更清楚得很,若是哪一个土司作乱,先把他留在京里的儿子送到南诏去祭旗。

上回杀死朝廷官员的土司,他的儿子都没送回南诏,直接就在京里杀了。

等到抓到了祸首,凌迟之前先把那颗半腐的头颅给做父亲的看,这才开始动刑。

几个月前,南诏馆突然改成了传文馆,朝廷选派了举人授书,是想叫这些人回去做亲善朝廷的土司。但在他们被送到京城的那一刻,父母已经做好了取舍,继承人都留在寨子中。

一次土司造反,一次无声的反抗,传文馆的地位一落千丈。

段之缙又问馆内还有多少人,任一鸣想了想,将大体情况告诉段之缙。

南诏百族,说是百族,实际上没有那么多,大概是三十来个夷族,大小土司倒是有几百了,在传文馆内住着大、中土司的儿子,总共是六十七位。

传文馆并不十分大,只有七八个院子,院落也不大,八九个人挤在一个院落里,经过的第三个就是今天病患的居所。

任一鸣推开院子门,领着段之缙向一个屋子走,“大人,就是这间屋子。”然后不打招呼,砰的一声大力推开门,屋子里的人像笼子里受惊的麻雀,惊得乱飞,两个青年跑出来,眼眶子都是红的。

一个青年操着不流利的汉话恳求:“任大人,石布现在很烫,请您再为他请一名大夫吧!”

任一鸣朝着段之缙讪讪一笑,假嗔跪着的两个青年:“哎呀,他病得那么厉害,你们为何不早来找本官。”

“我和克西下午去了三次,您都不在……”

旁边的克西拦住说话的金腾,跟任大人告罪:“大人,我们年纪小,急昏了头,忘了去找您。”

段之缙见这么一出,皮笑肉不笑地瞧任一鸣一眼,走到床边去看病患。

那个小孩儿烧得太厉害了,还裹在棉被里,像是一个刚蒸熟的包子,呼呼冒着热气,额上腮上一片血红,嘴唇倒是煞白干裂,瞧着才十五六岁的年纪。

段之缙摸一下他的脑袋,额上滚烫的温度吓得他一哆嗦,必然是高烧了。一把掀开厚厚的被子,他连忙叫跪着的克西和金腾过来问话,“这样烧了多长时间了?”

“好像,好像有一个来时辰了吧?”

希望不会烧傻了,段之缙从荷包里摸出一点碎银子,递给任一鸣,“任大人,求你点儿事情,能否去酒肆给我打点烧酒来?这会儿可千万别找不到人了。”

任一鸣接下来,橘子脸绽开一朵花,“大人这是哪里的话,下官这就去办。”然后快步跑了。

段之缙指挥着两个青年把石布的衣服全脱了,赤条条摆在床上,先用凉的井水给他擦洗降温,外头急匆匆走进来一个大夫,为石布诊脉,任一鸣也捧着酒坛回来,然后用烈酒降温。

段之缙还要回陶士倧的话,急着问:“大夫,他烧成这个样子,是否有性命之忧?”

大夫收起脉枕,“回大人,性命之忧倒是没有,只是烧了这么长时间,恐怕这个脑子……”

段之缙明白他的意思,狠狠瞪了一眼任一鸣,心知他靠不住,只吩咐那两个青年多照看着石布。

这里的夷族人说句相依为命也不为过,都答应下来。

段之缙等了一会儿,外边打更的声音传进

来,原来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段之缙出不去只能在传文馆中住一晚,明日直接去衙门当差。

任一鸣小心讨好,原想叫段之缙睡在他自己的堂屋,段之缙却要守着石布,顺便问问传文馆的事情。

任一鸣悻悻退出去,你说他怕吗?

大概是不怕的,因为上头的大人懒得管传文馆的事情。

段之缙打个哈欠,看着金腾和克西不停地给石布擦洗,眼里啪嗒啪嗒掉着泪水,问道:“这院子里怎么就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为何不来?”

克西回道:“大人,就我们三个是同族,也就我和金腾来照顾他。”

“你们都是什么时候入的京?”

“我和金腾是堂兄弟,四年前入的京,石布是我们的表弟,今年才来京把他阿哥换了回去。”

换阿哥?“你们留在这儿还有年限?”

“我们满二十了就回家去。”

“那也挺好的,你们应当很快就能回家了吧?几年不相见,想不想家?”他们两个瞧着都比床上的石布大,想来很快就能和家人团聚。

金腾止住的眼泪却流了出来,克西别过脸。

段之缙不知其缘由,连安慰都不知道从何而起,克西解释道:“大人,我们两家的寨子都没了,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他们虽然生在南诏崇山峻岭之中,但也没受过委屈,又不是继承土司职位的阿哥阿姐,每日最要紧的事儿就是三顿吃什么,来了京城虽然害怕,但是管事官员待他们还好。

但三年前土司作乱,先是吞并了他们两家并其他家的寨子,又杀死了朝廷官员,当时南诏馆的地位一落千丈,待遇也一降再降。

十几岁远离故土,现在站在异族的土地上,备受冷眼,叫他们如何不心惊胆战。

这里躺着的石布,是他们一族里最大的土司的儿子,又是表弟,若是他死在了这里,他们两个怎么能进寨子?因而今日几乎被吓个半死。

段之缙听了惨剧赶紧噤声,又去试了试石布的额头,似乎不那么烫了,现在躺在床上呓语,乌鲁乌鲁的,听不明白。

段之缙问道:“他说什么呢?”

金腾回:“他唤他阿妈和阿姐呢。”

可怜……

“他是怎么烧起来的?”

金腾回道:“昨天该是我们族的水神日了,这一天我们都该去河里沐浴,供奉水神,但是传文馆每日上课,石布说天下的水皆一样,就用井水冲洗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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