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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说是难得的人才,十五岁中举,只是当初生父亡故这才……也是世事难料。”
可惜,想来宋家的家境原本很不错,要不然也难以供养一个儿子全心全意地读书,只是天不遂人愿,家里的男主人没了,这个家也就塌了。
段云霓听着也难受,但选婿不能图人家可怜去照顾人家,段云霓脸上红了红,凑到嫂子耳边问:“那他长得如何?”
沈白蘋脸也跟着红了腮。总是男人挑女孩儿长相的多,哪有女孩儿挑丈夫长相的?但说不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凭什么霓丫头就不能找一个俊俏的郎君。
“这你放心,你亲哥哥选的,定没有错!若是你想见见,你哥哥想方设法都要把你偷出去的。”
段云霓羞怯地点点头,还是见见好,若只看脸都觉得烦气,再过一辈子岂不是日日都要唉声叹气?
沈白蘋应下,回去和段之缙通风报信,段之缙知妹妹不嫌弃宋征舆的家境可算松下一口气,只等着哪天再安排一番,叫段云霓远远地看一眼。当然,这个事情还得靠秦先生或是邹文来做。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西北的赤砂人叩开了止步关,银泉城被洗劫一番后只剩下一片狼藉,边境战火又起。朝廷备战,户部为筹备粮草军饷忙成一团,明明只是暂领户部的端王也脱不开身,灵寿郡主出嫁那天都在户部衙门里。
只有那一日以王府为起点,一路蔓延至方家的十里锦绣和满城的百姓知道郡主出嫁的风采。
而国子监内的段之缙也已经焦头烂额,今年西北大战,若说明年的殿试会与此无关分明是痴人说梦,雍朝的出策问的要求就是“严合实务”,绝不出无病呻吟之题,因而这些日子痛补行军用兵之法,务求从粗处走到细处,事事明晰。
薛永旺大人是帮他过会试的,按理说会试已过,老大人也该回去歇着,但没人说这个事儿,老大人也乐得在国子监内教书,接着辅导他准备殿试。
殿试十几年前还在考时文,但如今只以策取士,格式有规定字数却无限制,从二三百字到千余字皆有,现在虽仍无限制,但书二三百字者往往名次靠后。
无他,二三百字讲不清道理也难以有真知灼见。
建朝初,承袭前朝旧制,殿试于会试放榜后一月举行,但太祖皇帝很快发现士子们多习四书五经,答老生常谈之钱粮刑名尚可,可于国家大政一概不知,有一年殿试题为“羡余”,意指当时地方官员乱收税赋用于地方之用,剩余银两解送上司,谁知不少士子将今之“羡余”当成唐之“羡余”,直接将太祖皇帝气得头昏。
笑话,唐之羡余上供给皇帝,上下一起盘剥,殿试如何敢出题暗指皇帝搜刮民脂民膏?
此事出后本朝的殿试便延后一年,叫士子们做好准备再来应试。有了这一年的准备,殿试题更爱以近些年的重大政务拟题,因而国子监上下对西北战事都极为关注。
薛永旺大人先前已经讲过了写策的格式要求,今日来讲出题和撰文。
“策题之发问,均与近年国家政事有关,或问治国之道、吏治政风,或
谈通商阜民、民生仓储,若有战事,则问武备筹边。太宗时用武边疆,元正四年殿试除时文之外,策题为‘筹饷’。现在不考时文,殿试便考策一道,分两小问。”
用武边疆便问“筹饷”,段之缙细思两者的关联,发问:“大人,是因为用兵而问筹饷,还是因为缺饷而问筹饷?”
这其中的差别可不小。若是朝廷只是将用兵当做一个出题的角度,那能出的题可海了去了,除了筹饷还有武备,不是武备还可以是战后安民。可若是因为缺饷而问筹饷,那便已经对题目进行了一番限缩。
薛大人眯眼一笑:“问到了点上!策问两项,一项是常考的吏治民生,如治水、惩贪一类,另一项是朝廷之忧。太宗用兵之际的确有军饷不足之患,但是殿试之时问题已然解决。今年若要出与用兵相关的题目,恐怕得等着战事稳定。”
“且历年来的策题题文都不长,如‘求得真贤’、‘治天下’、‘养民力’,少者如‘安民’、‘吏治’等。但是不论长短,都绝非某事某方面,因而你只写二三百字纯属偷奸耍滑,若写四五百字则为一知半解,千字以上才能讲出真对策。现在以羡余为题,你写一篇策问出来。”
段之缙在纸上写下羡余二字,审视起来。
题目只给了这两个字,那么应当要自己来解释什么是羡余,然后说出羡余的问题并指出解决之法。
段之缙理理思路,提笔写道:“今州县征赋有常,而羡余之加无常。夫羡余者,正供之余而取于民者也……”说其启贪蠹之门,然后提出定章限额、裁汰冗费、厚养廉俸三法解决羡余的问题。
薛永旺大人接过他的文章,一目十行过了一遍,摇摇头笑道:“你这一篇看似头头是道,可在读卷官们看来却是夸夸其谈。”
段之缙不解其意,薛永旺接着道:“殿试的读卷官以内阁四位中堂为首,圣上再从吏、户、兵、刑、工五部、通政院、大理寺、都察院、詹事府中挑拣八名,十二位读卷官一起阅卷。他们都是实务里滚了十几年的老人了,政令能不能行通一眼便知。我问你,羡余为何会出现?”
“自然是县俸薄而用繁,上司需索而无度,遂不得不取盈于百姓。”
薛大人颔首,“是了,但是你自己看看,你所说三法能解决这个问题吗?定章限额,那州县平日的开销如何补齐?裁汰冗费,哪一些钱是可以裁汰的?又说厚养廉俸,这便是一个大问题了,厚养就一定能廉洁吗?那为什么贪官贪了一屋子白银仍不罢手呢?”
薛大人接连发问,直将段之缙问得怔住,老大人端起茶碗吹一吹,啜一口清茶,又道:“你去审策问的题目,一定要从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入手。譬如羡余,他们敢光明正大地加派杂税,正是因为官员手里没有那么多的俸禄养活一衙门的差役,又得孝敬上级。所以你就得让他能养活差役还不用孝敬上级。自然,朝廷出钱替官员养人是最好的,但目前不可能,你就连说也不用说。”
段之缙有了些许了悟,火耗其实也是羡余的一种,最有成效的方法就是火耗归公,其实就是将一部分不合法税变为合法税,这一部分税收留存当地无需上缴朝廷,以做官员办公之用。
而与火耗归公相互配合的是一系列惩贪措施和对官员的禁令,严禁上下级之间赠礼孝敬,又禁嫖、禁赌、禁戏,减少他们的娱乐活动,那钱自然就够用了。
段之缙又说了几法作为补充,薛大人赞他孺子可教,虽说还有些不足之处,但比刚才强得多。
……
狠狠练了几个月的题目,他本来就是历史生出身,这些东西学得也快,等到七月份已经有模有样了。
加之七月里有七夕节,男男女女都能上街玩耍,段之缙本想请假,趁此时叫妹妹相看一番,但端王已经为钱粮的事情忙昏了头,属官们都要在府中办差,连宋征舆这个小小的伴读也要跟着王爷看户部文书,只能作罢。
可缘分到了如何能挡住?八月十五中秋节,吃完了团圆饭,段家人乘马车来郊外“摸秋”。这习俗原先是南方的,两年前沈白蘋还只能在家里摸,去年京城也流行了这个玩法,又添了一个新彩头,若是摸到葱就说明人聪明。
京郊村子的农户也极会做生意,将自家的菜地在这一日里包出去,一户贵人包一块儿,任你们摸,因而今日郊外挑着盏盏灯笼,热闹得不像是晚上。先叫沈白蘋去摸了瓜豆,又催着段之缙下去摸葱,之后也该回家去,但在家呆了许久的段云霓也要玩耍,讨些“聪明”来,王虞便依了她。
段云霓摸着黑走在田埂上,段之缙提着灯笼紧随其后,偷偷借给她一些光,却被妹妹嗔了一句:“远着些,有打着灯笼摸秋的吗?黑漆漆地摸着葱才叫‘聪明’呢!”
段之缙摸摸鼻子,只能提醒她仔细脚下,然后停在原地,眼瞧着妹妹往葱地里走。
这地也不大,有什么事儿一眼就望见了。
可走神也才一瞬,便看见葱地里弯腰拔葱的段云霓被突然断开的大葱闪得一个踉跄,惊慌地往后跌去,正巧和一个人隔着篱笆撞上。
“妹……”段之缙惊得要喊,又赶紧憋住,提着灯笼往那跑,却见那边是一个高挑的身影,似是男子。
“坏了!”他心里一吓,赶紧吹灭了灯笼,就怕自己带去的光把四周人的眼神吸引过去。
而那边段云霓隔着篱笆也吓得不轻。
方才察觉到是一个男子拉住自己,她惊慌失措下先甩了一个嘴巴,现在看着对面人惊恐的眉眼和漂亮的脸蛋,方要道歉又瞬间被哥哥的衣袖挡住,后退了一丈远。
对面的男子这才回过神,越看那身影越熟悉,看清是谁后惊讶道:“段大哥?”
段之缙听出是谁,疑道:“宋征舆?你怎么在此处?”
宋征舆退后半步作揖,半边脸和耳尖泛着薄红,但天黑着,这两人也离得远,一时没有看清。“家母叫弟来摸葱讨彩头。惊扰了这位小姐实在罪过。”他说着又看看段之缙身后脏了的衣角,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刚要递过去,却被段之缙一口回绝:“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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