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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正街的梅雨下得没完没了,长江水位已经逼近警戒线,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烂叶,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雷宜雨站在码头边,手里捏着刚从防汛指挥部送来的验收单,纸面被雨水浸湿,墨迹晕开一片,像极了那些被水泡烂的麻袋——本该装满防汛沙石的储备物资,此刻却散落在泥泞的地上,麻线松散如烂棉絮,轻轻一扯就断。
“雷哥,查清楚了!”彩凤踩着泥水冲过来,算盘珠子撞得噼啪响,她一把掀开堆在角落的麻袋,露出里面发霉的稻草和碎布,“周瘸子的人把咱们订的麻袋全调包了!这批货根本撑不住汛期!”
大建抡起扳手砸向麻袋堆,劣质麻线“嗤啦”一声裂开,里面的填充物簌簌洒落,竟是掺了沙土的烂棉絮。他咬牙骂道:“狗日的周瘸子!防汛物资也敢动手脚?这要是真用上了,堤坝一冲就垮!”
老吴灌了口枝江大曲,酒气混着江风里的腥味喷在验收单上:“宜雨,防汛办下午就来验收,现在重新采购根本来不及……”
雷宜雨没急着说话,弯腰从痰盂底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农村经济报》,上面赫然印着一则小新闻:《江汉平原芦苇滞销,农户急寻收购商》。他眯了眯眼,指节敲了敲报纸上的照片——成片的芦苇荡在风雨中摇曳,韧性十足的苇杆比麻线结实数倍。
“谁说一定要用麻袋?”
两小时后,江汉平原芦苇村
暴雨中的芦苇荡像一片翻滚的绿色海洋,雷宜雨带着哑巴张和刚收编的退伍兵郑铁柱,踩着泥泞的田埂走进村口。几个穿着蓑衣的老农蹲在屋檐下编草席,见生人进村,警惕地抬头。
“老乡,收芦苇吗?”雷宜雨开门见山,从痰盂底摸出半张防汛指挥部的采购函,“有多少要多少,现结。”
村支书老杨抖了抖烟袋,狐疑地打量他:“后生,芦苇编的袋子可没麻袋经用……”
“那是你们没编对法子。”郑铁柱突然出声,军靴碾过地上的芦苇杆,“我在部队时,防汛都用双层苇席夹沙袋,比麻袋抗冲三倍。”他蹲下身,三两下折出个三角骨架,又扯过几根湿苇杆交错缠绕,转眼编出个密实的楔形袋。
老杨眼睛一亮,烟袋锅子“啪”地敲在门框上:“全村会编席的有一百多号人!可这价钱……”
“按麻袋市价加三成。”雷宜雨踢了踢脚边散落的劣质麻袋,“但有个条件——天亮前,我要五千个成品。”
深夜,汉正街23号仓库
二十辆东风卡车碾过泥泞的土路,车斗里堆满捆扎好的芦苇袋。彩凤带着新招的会计苏晚晴——武大经济系的高材生,正飞快地核对账本:“雷哥,按这速度,明早能凑够八千个,但防汛办只要五千……”
“剩下的三千,”雷宜雨抓起个芦苇袋扔给大建,“装上钢渣磨粉,送到周瘸子承包的堤段。”
大建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狗日的自己挖坑自己跳!”
仓库角落,苏晚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光:“雷老板,周瘸子的调包证据已经锁定——他表舅在物资局签的验收单,和实际到货的批号对不上。”她从公文包抽出一叠复印件,“更妙的是,这批劣质麻袋的供应商,注册地是周氏控股的皮包公司。”
雷宜雨接过文件塞进痰盂底层,转头望向窗外——暴雨如注,而江对岸的周氏仓库正亮着诡异的红光。
次日清晨,长江堤坝7号段
防汛办主任老赵带着验收组刚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本该堆满麻袋的堤坝上,整整齐齐码着数千个芦苇编织的楔形袋,每个都鼓鼓囊囊装满沙石,袋口用钢渣混着沥青密封,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这、这不合规……”周瘸子的表舅、物资局科长老徐刚想挑刺,郑铁柱突然抡起消防斧,狠狠劈向一个芦苇袋。
“咔嚓!”斧刃卡在密实的苇杆层里,袋身只裂开一道浅痕,里面的沙石纹丝不动。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
老赵激动地拍打雷宜雨的肩膀:“好小子!哪来的点子?”
“农村土法。”雷宜雨指了指身后——芦苇村的老杨正带着几十个村民现场演示编织,他们脚边堆着成捆的钢渣袋,“防汛是大事,与其被黑心商人坑,不如直接跟农民兄弟合作。”
老徐脸色铁青,刚摸出大哥大想通风报信,苏晚晴已经带着电视台记者挤进人群:“领导,我们是《长江日报》的,想采访这次军民联合防汛的创新举措……”
三天后,周氏码头
暴雨倾盆,周瘸子承包的堤段突然垮塌,洪水冲垮了堆满劣质麻袋的临时堤坝。闻讯赶来的防汛指挥部发现——溃口处竟漂浮着大量印有周氏批号的麻袋碎片,而雷宜雨提前埋下的三千个钢渣芦苇袋,硬是在洪峰中岿然不动。
当晚的《新闻联播》里,雷宜雨接过“抗洪模范单位”的锦旗时,镜头扫过角落——周瘸子的桑塔纳正被纪委的人团团围住,而痰盂底压着的电报露出半角:“香港林氏求购防汛专利,报价80万
;港币”。
江风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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