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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宁公主?知道啊,那可是菩萨座下的散财童子哩。”货郎听见许晴初的探问,乐呵呵地插嘴。
“怎么说?”许晴初闻言从他的挑子上买走了一根木簪。
货郎喜笑颜开,话匣也开了:“满京城谁人不知呀,康宁殿下好面子,撒钱如流水,出手阔绰不说,若叫她高兴了,是真会当街撒铜子的。”
“是极是极,”一边卖果子的女郎也跟着接话,“上回她与齐国公世子当街打起来,就在这儿,撞翻了一路的人,公主府的人跟在后头给的赔偿钱大方极了,我们都盼着她再来打一回呢。”
“康宁公主是个好人呢。”巷口卖花的老婆婆也道。
许晴初挑了一朵玉兰付了银钱簪在发间,与老人闲话:“可我听说康宁公主霸道得很?”
“可她只对着旁的纨绔霸道,对我们这些小民倒是不坏。老婆子眼看不甚清楚,心亮着呢,她虽恶名在外,可几时听说她打杀小民了?”
许晴初颇有些不以为然。老人似乎瞧出来了,又道:“旁的不说,康宁公主府每月都在城外施粥哩,老弱病残孤幼都可去领,老婆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也去领过,那粥,筷子插上去竟可立住,这可是不容易。”
许晴初动了动耳朵:“每月都有?”
“是哩,说是为了过世的生母祈福,佛前发了愿的。又说稀粥薄饭丢了公主府的面子,很是发作了一番,后来就成了定例……有些时候啊,真就差这一口饭食就活下来了……”
这就叫许晴初起了兴致,亲自去城外粥棚瞧康宁公主府的人施粥。她瞧着年轻又体面,叫粥棚守卫不耐烦地驱赶了,她也不觉不快,反而觉着好,有人看管有人上心,才能叫需要的人得了好处。有这一遭,卫载那些好赌好斗好颜色的毛病,倒都是可以罪减一等了。
说来也巧,这一日正好赶上卫载出游,乌泱泱一大群人,鲜衣怒马,将卫载簇拥在最中心。许晴初远远看见卫载裹在锦衣里的一张小脸,瞧着不过还是个孩子。
许晴初观察了卫载很久,大概有一年多的功夫,她也观察卫载的兄长们,比来比去,只能看出相比之下卫载烂得还没那么彻底。她还是个小女郎,任性霸道胡来,但最坏也不过是逞凶斗狠,被弹劾了就会到明堂上撒泼打滚,回头还要找找这些大人家里的小麻烦,与其说做些坏事不如说是小儿辈胡闹罢了。她是个混不吝,混起来可以不要颜面,久了朝中的大人们也懒得再去管她。
可她已经成年的兄长们呢?一个个道貌岸然仁义君子的模样,看着比卫载成才多了,暗地里却做的却是结党营私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的刀看不见血,不过是几道政令几项谋划,不过是损人利己宁可我负天下,可刀一出鞘收走的却是无数小民的身家性命。那些无辜枉死的魂是他们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骨,又何曾被当成过载舟覆舟的民?
太脏了,许晴初看得清楚,却只觉得作呕。
相比之下,率性天真的卫载反而像是一道清流。许晴初猜测她身边是不是有个谋臣在教她自污,不然怎么能把面上的恶和私底下的善平衡得这般好,如若没有这样一个谋士,那或许就是她天赋异禀了。
许晴初在犹豫,她来熠阳是为了寻个主君辅佐,从龙之功是最快的掌权方式。但皇子们眼见的腐烂到了根子里,自然无法叫她将性命与理想相托,可卫载……卫载又真的好吗?又真的是能与她志同道合的人吗?她与她的兄长们流着一样的血,说不定也会长成那副冷漠虚伪的模样……
许晴初患得患失,直到被老师一语道破:“见悠,你走的是谋臣毒士的路子,不是从一而终的忠贞之士。不确定,那就走近了看。不合适,那就换掉她。她不想,那就让她想。没有一开始就合适的主君,但你一定有办法让她变成你需要的样子。”
许晴初在这一年中了进士,名次不高不低,毫不起眼。康宁公主府不是什么美差,朝中都当康宁公主夺嫡无望,这时候往她府上去,往后最好也不过是随她之藩,能有什么前途呢?更何况康宁公主那个霸道脾气,都是天之骄子,谁受得了。因此,许晴初不过略使了点小手段,就顺利地叫吏部文选司把她分到康宁公主府去了。
她入公主府见卫载的这天,卫载穿了一身彩绣辉煌的艳色常服,神采飞扬。个头不高,气势却是十足的。许晴初着了一身七品主簿的青色公服,恭敬地向她低头见礼。
“听说你是自己要来孤府上?”卫载坐在主座上,姿态随意地用手支着下颌,轻佻地发问,“无心仕途?只求安稳度日?你当孤这里是什么?”
许晴初心中一动,她与人说情私下里讲的话卫载却都已知晓了,看来她也并不是全无心计。她恭敬地一揖:“殿下希望是什么,就是什么,臣唯殿下马首是瞻。”
“哈哈哈,你倒是个妙人。”卫载大笑,“若我只想做个闲散宗室呢?你真也做个闲散度日的小官?”
“殿下,这非你想或不想,而是能或不能。”许晴初应道。
卫载不笑了。若依她本性,她当然是想做一富贵闲王,但她的兄长们不信。她谋的不过是自保罢了。
“你胆子很大。”卫载的声音冷下来。
“臣不敢。”许晴初嘴上这般说,却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看向卫载,她的眼眸里头波澜不惊。
卫载看到了,她不置可否,哼了一声,甩袖便走了。
许晴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复盘这场小小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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