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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元娘还是上前对着俞明德轻轻一福,“多谢告知,我这便进去。”
本来窦家人寻上门的时候,就说是有事,她想也不应当只是喊她们来一块做见证,现下叫去,应该就是那所谓的有事了。何况阿奶她们也都一道来了,纵使是天塌了,也不必怕。
元娘才走到堂屋附近,就被寻她的窦家阿嫂匆匆上前执起了双手,“好元娘,我正预备去寻你呢,来,跟阿嫂进去,昨日的事幸得有你……”
元娘进去的时候,李家的族老宗亲已经走了,被关在柴房的李大郎一家也被带走,想来和离之事已经有了结果。
恶心人的烂摊子处理好了,自然要回过头去谢昨日襄助的人。
昨日若非元娘带着徐家夫妇赶来寻她们,窦家人定是来不及搬救兵喊人的,事情也不会占据先机,而若非王婆婆和陈括苍喊着火救人,乱了情势,李大郎一家恐怕已经把窦家阿姐给绑走了,再见时窦家人只怕要被蒙在鼓里,只见一具尸首,到那时,什么话不还是由着李家人说。
细究起来,是元娘一家救了窦家阿姐的命。
窦家老员外见到元娘一家齐了,徐家夫妇也在,他从折背样站起来,一把年纪,也是将将知天命的岁数,却走到陈、徐两家人跟前,双手交叠,向后退了一步,折腰一拜,接着掀开下裳摆,竟是要跪下。
徐家大郎即刻去拦,急道:“万万使不得!”
“您这是要折煞我们啊。”
王婆婆也跟着道:“窦公何必行此大礼?”
岑娘子附和劝了句,“有事不妨坐下商议。”
后面的元娘和徐承儿都是不敢开口的,这样的*场面话轮不到小孩子来说。
一群人轮番劝,才勉强叫窦老员外没有跪下去。
可他转头就让人把窦家阿姐请了出来。
在三及第巷,窦家算是顶顶殷实的人家,否则人家也不能称窦家老爷子为员外,他们家宅院最大,还有三家铺面、一些田地之类的恒产,因而下人也比邻里们多。
窦家阿姐原本的婢女阿鱼忠心护主,身上都是伤,窦老员外直接让她养伤不必做活,现下照顾她的是窦家阿嫂的婢女。好在本就有一个婢女是专门伺候珠姐儿的,窦家阿嫂拨一个婢女给小姑子倒也不为难。
窦家阿姐的身形比从前见到的要消瘦多了,但回到窦家的她,被重新拾掇过了,头发不再是凌乱打结的,被精心梳齐整,戴的是形制老气一些的喜蛛赤金簪,和两个金坠子,这不像是她往日的穿戴,想来是窦家阿嫂临时从自己的妆奁里翻出来的。
她身上的单衣也都换了,穿着绒蓝蝙蝠云纹夹袄,下着驼色绸裙与绫白裤儿,怕她瘦弱扛不住冷,还披了件大氅。那大氅皮毛厚重,颜色深沉,想来是压箱底的好物,是冬日极为严寒的时候才寻出来的,足见她身体亏损得有多厉害。
她一出来,窦老员外便让她跪下,旁人想拦,他是怎么都不肯,态度强硬。
“你们是她的救命恩人,便如再造父母,天地君亲师,她跪的应当!”
窦家阿姐自然是情愿跪的,结结实实跪地行大礼,双手伏地,额头触碰手背,“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王婆婆是几人里年纪最大的,又同为女子,她亲手将窦家阿姐扶了起来,宽慰道:“这样的不平事,任谁见到了都会管的,你虽遇到了那畜生,可来日方长,你年纪尚轻,总能有盼头。”
旁人说这话兴许是苍白无力的,可王婆婆历经波折,说出口是掷地有声,叫人莫名信服。
窦家阿姐看着温顺娴雅,骨子里却是个有心气的,藏着韧劲的,否则换成一般人遇上那样恶狼似的夫家早被磋磨得心如死灰,说不准在李家大郎带着狐朋狗友想来看娇养的富户女儿,是如何貌美肤白,能否与甜水巷的女子一较高下的时候,就寻死了。
但她先是拼死抵抗,后又假意和好,伺机逃了。
她自然是想活的。
她对着王婆婆屈膝万福,身姿娉婷,不坠涵养,“我这条命,是您和诸位辛苦救回来的,又有父亲与兄嫂费尽心思,与李家百般周旋,二娘若不珍惜,岂非有愧如此深厚的福泽?”
“我窦二娘能从李家这样的虎狼窝逃脱,已是得天之幸。王婆婆,我知您的担忧,但我绝不会轻生寻死。”
难道有这样通透的心性,王婆婆免不得高看一眼,她扶着窦二娘,拍了拍肩,赞道:“好孩子!”
人若能看透,不困在他人的桎梏中,便怎么都能活好。
王婆婆自诩便是这样的人,纵使再难,她只要活着,就觉得自己一定能活好!
窦二娘,也像是有这样坚韧的性子。
人若能自己立住,往后怎么了都不怕。
王婆婆倒也不是多么善心,还担忧把人救回来以后会怎么样,只是她见过太多受苦的女子,有受不住流言蜚语的,有心性孱弱撑不住怨怪自己的……最后无非都是被逼死了。
她是忍不住叹惋、可惜,好在窦二娘是其中极为好运的。
窦二娘谢了人,就该到窦老员外了,他的答谢才是真章。
他先是走到元娘面前,一揖,而后道:“昨日若非陈小娘子,我怕是要痛失女儿,救女之恩如何也报不得。你机敏果决,又有相救之恩,我实在想认你做干女儿,可我家往后名声怕是不再,反倒是耽误你了。
“这块玉佩你拿着,是二娘母亲的遗物,本是想给未出生的孩子打的,哪知道二娘母亲难产而亡。玉是好玉,若是嫌晦气……”
元娘求救似的看向王婆婆,王婆婆冲她颔首,这就是可以收下的意思了。
陈元娘欠身行礼,双手捧着收下,“多谢窦伯父。”
她是会审时度势的,收下玉佩,立刻把生疏的员外二字给改成了伯父。
“诶!”窦老员外笑着应下,尽显颓然老态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喜色,“往后,人前虽不认做干女儿,但我只管把你当亲女儿待,二娘如何一份嫁妆,你出嫁时我便如何备一份,不管遇上何事,只有襄助的份。”
他说完,又看向王婆婆,拍手让下人捧上一个托盘,里面是一叠交子和银锭,毕竟铜钱散碎,看着多给的却少,倒不如用银和交子,她若要用钱也可自行替换。
“昨日的事,我已经知道来龙去脉,若非有您,实难转圜,您家孙儿亦是机灵有胆量,他日必是可造之材。我家在仕途上并无造诣,只好略送些钱财,充作束脩,好助他求学。”
他说的真心实意,哪料到王婆婆这回却没收。
王婆婆拒绝得很有道理,“既然已经要把元娘当做亲女儿看待,那我们两家自是与寻常不同,对二娘施以援手也是应当,断不能再收钱了。”
窦老员外想说什么,王婆婆抢先继续,“比起给钱,不若你我两家往后便是通家之好。我们一门寡妇弱子,在三及第巷还要开铺子做生意,若有本地人家相护,那些地痞无赖、牛鬼蛇神,也能顾忌一二,而该拜访的人物也能有人牵线搭桥。”
“这是自然!便是您不说,也是理应做的。”窦老员外立即表态道。
既然是通家之好,窦老员外忙不迭让人把唯一的孙女珠姐儿抱出来,儿子儿媳和女儿都站成一排,让两家人挨个认识,互相行礼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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