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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夫人和段岭的两个女儿,也自鬓发凌乱,面上斑斑驳驳的都是脏污。
但段岭却丝毫不敢喘气,他甫一至内宅,就一直最紧迫的抢先扑灭西花厅小书房方向的火势。
此时,他站在一片凌乱当中,身上的常服同样湿透,衣襟皆已烧灼破烂,脚下踩着混着黑灰的泥水,将一块块焦黑的木板掀起,奋力的寻找着什么。
段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不远不近的看着,想劝慰的话转了几转,到底还是未说出口。
王景禹踩着泥水,跨过烧剩下的断壁残垣,走到段岭身后。
问:“段师,您在找东西,要学生帮忙吗?”
段岭听到声音稍稍转起了身,直直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学生。
他双眉紧蹙,疲惫的目光中,闪动着喷薄欲出的怒火。
他指着面前的焦土,压低了声音恨声道:“他们知道,知道我在查他们!弄出来这么多的动作,罔顾人命、罔顾王法,就是为了毁了这些证据!”
接着他微仰了头,长叹一声:“而我,糊涂啊,就这般叫他们得了手!”
看着段岭后悔和失望交织的神情,王景禹沉默片刻。
内宅的大门和院墙已在火中坍塌过半,他微侧了头,就见史主事隔着半扇院墙,时不时的冲着段岭所在之处看上一眼。
断壁残垣下,污水黑泥中,吏人和公人的身影穿梭其间。
王景禹,段夫人和两个女儿,就这么陪着段岭,静静站立许久,直到旭日破层云,污水盈盈反光。
王景禹抬头,望了望天光,道:“段师,天亮了。”
木然许久的段岭闻言,终于有了动作。
他徐徐转身,也望了望头顶,阴云散去光明重现,终于释然的笑道:“是亮了。为师,倒叫你看笑话了。”
王景禹也只笑了笑,他当然没有看笑话,其意自明。
段夫人和两个女儿见段岭终于回转,这才走近身前:“老爷,快去换身净衣罢。”
说罢,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的搀扶起段岭,将他从污水当中引了出来。
经此一夜虚耗,段岭脚下轻浮,头脑昏沉。
他打量着向来懂事的大女儿和才十岁的二女儿,俱是半身湿透遍身灰土,歉疚的道:“才至新居,便遭逢此变,叫大姐二姐受苦了。”
年岁大些的大姐应道:“爹爹怎这般外人言语!女儿能得爹爹抚养成人,已是造化,爹爹切再莫如此说了。”
被大姐一通数落下来,段岭反而开怀的笑笑,连连道:“好好,爹爹不说了!”
又对近前的王景禹说:“你看,本想昨夜设宴请孟教谕和你们时,引玉京和玉青拜见孟教谕,也与你等相识。不曾想,初见面,却如此狼狈!”
他扯着王景禹手臂:“来来,景禹!这就是你师娘,这是为师的大女儿玉京,二女儿玉青,此情此景,咱们也勿拘礼节了,你们就此见过,便算相识了。”
王景禹先朝着段夫人施礼:“小子王景禹,得蒙段师青眼,忝列门墙,见过师娘。”
段夫人微微颔首回了礼,他又转向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大的十五六岁年纪,顾盼神飞,身量修长,小的轻灵秀巧,王景禹扶手:“见过两位小娘子。”
段玉京和段玉青分别回礼。
段玉京仔细观察面前的少年,只见少年人虽一身狼狈,却难得的气质沉稳,挺鼻正口,眉深目重,隐含风骨,不由多看了两眼。
玉青也双眼骨碌碌瞅着王景禹,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爹爹的学生,瞧着好不新鲜!
段岭见状哈哈一笑,方才的阴霾尽扫,拉着王景禹:“走,叫人给你也准备一套衣装,咱们师生歇息半晌,晚些时候,为师还有些话要同你分说!”
“好,学生也有些话,欲禀于段师。”王景禹道。
段岭说有事要同自己讲,而王景禹在县衙逗留和等待段岭这么久,同样也是有话要说。
段岭有些意外,着意看了自己学生一眼:“看来我们师生二个,是想到一块去了。”
当天,县衙尚算完好的架阁库内,自晚间灯火起,直至天又明。
此间事了,王景禹顾不得休息,第一时间赶回了县学。
县学投毒,半数学子身中乌头毒之事已经传开,县学不得不暂时停了课,将数间大房改成了临时病房,将中毒较深的十几名学子和直讲等就地安置在县学,集中诊疗医治。知情了的亲眷,皆已闻讯赶来探看照料。
看到王景禹迈入室内的瞬间,苏醒过来的李念仁,再次抑制不住的眼泪簌簌而下。
苍白泛青的脸颊上,尽是泪痕,滚落的泪珠已湿透了半边枕。
浓重的失落和委屈,使得十一岁的李念仁唇齿不自禁的微微颤抖。
“景禹,我……我要错过下月的州试了……”
说罢将额头重重抵在被单上,呜呜的痛哭出声。
李长发早就心疼的一阵阵发紧,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替李念仁擦去脸颊上的涕泪:“不哭,不哭啊念仁,这不怪你,对不对?先把身子养好起来就行,啊?”
李立田亦是双目微红,别过了视线,不忍再看自己的幼子。
他深深喘了几口气,跨出两步,在距离王景禹五步之处,“噗通”一声,跪立于地。
王景禹一惊,也顾不上去安抚李念仁,连忙走过去欲将李立田扶起。
“李叔这是做什么?折煞景禹了!”
李立田到底是常年做出力活的成年男性,且正值壮年,王景禹这三年虽然身体已长高,一时却也不易拉起跪立的李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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