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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驶进湖北医学专门学校时,正赶上学生们课间休息。青砖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穿白大褂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手里捧着书本,低声讨论着什么。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混杂着青草的气息。
我和纪白下了车,他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往办公楼走。路上有学生跟他打招呼,喊着“纪先生”,他都只是点点头,脚步没停,眉头却一直锁着。
“陈峰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他边走边说,“他离职后,办公室一直空着,校长说等新讲师来了再清理。”
办公楼是座老式的西洋建筑,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医学名人画像,光线有些昏暗。走到陈峰的办公室门口,门果然锁着,铜锁上落了层薄薄的灰。
纪白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把试了试,锁“咔哒”一声开了。“这是之前帮他代课时,他留给我的备用钥匙。”他解释道。
办公室不大,靠窗放着一张橡木书桌,墙角有个铁制书架,上面还堆着不少医学书籍和讲义。桌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砚台、毛笔、镇纸,甚至连墨水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只有左上角的日历停在5月28日——他离职的那天。
“看起来像有人特意整理过。”我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只沾了点浮灰,不像半个月没人动过的样子。
纪白没说话,径直走向书架,一本本地翻看。“他的毒理学专着和实验笔记都不见了,”他抽出几本书,“这些是基础教材,他平时常用的参考书都没了。”他顿了顿,指着书架最上层的一个空位,“那里原本放着他从南京带来的一套《毒理学大全》,线装本,共八册,现在也没了。”
我拉开书桌抽屉,里面只有几支钢笔、一叠空白信纸,还有一个小小的黄铜镇纸,刻着“宁静致远”四个字。最底下的抽屉上了锁,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三两下撬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上面没写任何字。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陈峰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背景有南京的中山陵,还有几张是在实验室拍的,陈峰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烧杯,身边站着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女生看着有点面熟。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落款是“父字”,日期是去年冬天。信里大致说家里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工作,还提到“南京的事已有眉目,勿念”,最后叮嘱他“谨慎行事,保护好自己”。
“他父亲是南京的?”我把信递给纪白。
纪白看完信,又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指着其中一张实验室的照片:“这个女生叫林薇,是我们医专的学生,去年跟着陈峰做过毒理实验,后来好像退学了,说是身体不好。”他顿了顿,“陈峰的父亲……我听他提过一嘴,好像以前在南京政府里做过事,后来退隐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到我们,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纪先生,原来是你。这位是……”
“王校长,”纪白介绍道,“这位是汉口警察局的楚明探长,来调查陈峰讲师的案子。”
王校长恍然大悟,连忙拱手:“楚探长辛苦了。陈峰的事……唉,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他上个月突然说要辞职,我还以为是想家了,没想到……”
“王校长,”我打断他,“陈峰离职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情绪低落,或者跟什么人有过争执?”
王校长沉吟了一下,摇摇头:“没觉得他情绪低落,就是话比以前少了些。争执……好像也没有。就是离职前几天,他来找我,说实验室的一些旧器材要处理,我就让他自己看着办了。”
“他实验室的钥匙,到现在还没交回来,你知道吗?”纪白问。
王校长叹了口气:“知道。我催过他几次,他都说忘了,让我等他回南京后寄回来。谁知道……”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不住地摇头。
“陈峰在学校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事,或者学生?”我追问。
“同事里……好像没有特别亲近的,他性格比较孤僻。学生的话,除了林薇,还有个叫赵宇的男生,跟着他做过助手,不过赵宇上个月也请假回家了,说是母亲病了。”王校长想了想说,“对了,还有个校工老周,负责打扫实验室,跟陈峰走得比较近,不过老周昨天突然说家里有事,辞职了。”
校工突然辞职?我和纪白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太不正常了。
“王校长,能不能带我们去陈峰的实验室看看?”我问。
“当然可以,这边请。”王校长领着我们往实验室走。路上,他低声说:“楚探长,实不相瞒,陈峰这个人,虽然学问好,但有点古怪。他的实验室从来不让外人进,连我这个校长去了,他都守着门,不让碰他的东西。”
实验室在教学楼的西侧,是间独立的平房,门口挂着“毒理学实验室”的牌子,门上也上着锁。王校长找出钥匙开了门,一股浓烈的化学品味道扑面而来,比外面的福尔马林味更刺鼻。
实验室里摆放着不少实验器材,烧杯、试管、酒精灯、蒸馏装置,都擦得干干净净,归置得整整齐齐,就像陈峰的办公室一样,整洁得过分。只是靠窗的那个实验台上,有一块明显的空白,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纪白走到实验台前,戴上手套,仔细检查着台面。“这里曾经放过一个大型的蒸馏装置,”他指着台面上的水渍痕迹,“还有这些通风口,最近被改装过,增加了活性炭过滤层,说明他在做挥性强、有毒性的实验。”
他打开旁边的药品柜,里面大部分药品都还在,只是角落里有几个空瓶子,标签已经被撕掉了。“这些应该是装砷化物的瓶子,”纪白说,“他提纯的砷化物,很可能就放在这里。”
我走到窗边,窗户是向内开的,插销完好无损,但窗台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窗外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已经被太阳晒得快要看不清了。
“王校长,”我问,“陈峰离职后,实验室有没有人进来过?”
王校长摇摇头:“没有,一直锁着。我本来想等新讲师来了再清理,没想到……”
“不对,”纪白突然说,“有人来过。你看这个通风口的螺丝,上面有新的拧动痕迹,而且药品柜的锁,也有被撬过的痕迹,只是做得很隐蔽。”
我凑近一看,果然,药品柜的锁孔边缘有极其细微的划痕。看来,在陈峰死后,有人偷偷进过实验室,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拿走他提纯的毒剂或者实验笔记。
“王校长,”我严肃地说,“从现在起,这个实验室要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入。另外,把陈峰的学生林薇和赵宇的档案,还有校工老周的资料,都给我找来。”
“好,好,我马上让人去办。”王校长连连点头,看得出来,他也有些紧张了。
走出实验室,阳光依旧明媚,但我心里却沉甸甸的。陈峰的死,显然不是简单的谋杀,背后牵扯的人和事,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在实验室里到底做了什么?那些提纯的砷化物去了哪里?那个戴帽子、手腕有疤的男人,和医专的人有没有关系?校工老周为什么突然辞职?林薇和赵宇又去了哪里?
纪白站在我旁边,望着远处的教学楼,眉头紧锁。“楚明,”他低声说,“我刚才在实验室闻到一种很淡的气味,除了砷化物,还有一种……像是乙醚和某种香料的混合味。”
乙醚?香料?我心里一动。乙醚常用于麻醉,而香料……难道是为了掩盖什么气味?
“陈峰可能在改良毒剂,”纪白继续说,“砷化物本身有蒜臭味,容易被察觉,如果加入香料,就能掩盖气味,再用乙醚稀释,更容易溶于液体……”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如果这种毒剂被溶于酒水,在不知不觉中让人喝下,后果不堪设想。陈峰一个医学院讲师,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他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指使?
“走,”我对纪白说,“回警局,查林薇和赵宇的下落,还有那个校工老周,一定要找到他!”
车子驶出医专校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香樟树下,几个学生还在讨论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投下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但我知道,在这平静的校园之下,已经暗流涌动,而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真相,否则,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因此丧命。
汉口的天,依旧很热,但这一次,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炎热,还有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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