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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层淡墨,渐渐浸染了汉口的街巷。我和纪白赶到泰兴同乡会时,天井里已经摆开了几张圆桌,灯笼高高挂起,映着满桌的蒸螃蟹、红烧肉和黄澄澄的米酒。几十号人穿着长衫短褂,操着浓郁的泰兴口音谈笑,烟雾与酒香在暮色里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江湖气。
“纪先生!楚探长!这边坐!”角落一张桌子旁,周老板红光满面地招手。他穿一件藏青色茧绸长衫,袖口滚着细毛边,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笑起来时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倒像是个和气的绸缎庄老板,完全不像个在废铁堆里打滚的生意人。
我和纪白对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热菜,周老板亲自拿起酒壶给我们斟酒:“楚探长辛苦,纪先生也忙了一天,快尝尝俺们泰兴的黄酒,活血!”
酒液金黄透亮,散着糯米的甜香。纪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却没动——方才在兵工厂和船坞的现,让我对眼前这个笑面虎提足了警惕。
“周老板生意兴隆啊,”我夹了块粉蒸肉,语气随意地说,“听纪白说,您最近收了批‘好东西’?”
周老板眼神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嗨,啥好东西,就是些破铜烂铁罢了!这年头生意难做,兵工厂里淘汰的零件,俺收来熔了做农具,混口饭吃嘛!”
他说话时,袖口滑落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疤痕,约莫三指长,像是被利器划伤的。我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细节——今天在兵工厂仓库现的脚印,和周老板脚上那双厚底布鞋的纹路隐约相似。
“说起破铜烂铁,”纪白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枚铜锁,“表哥您看看这个,认得吗?泰兴铜匠的手艺?”
周老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端着酒壶的手顿在半空。他盯着铜锁看了好几秒,才勉强笑道:“这……这锁看着眼熟,好像是俺老家镇上王铜匠的手艺。怎么断成这样了?”
“这是从江里捞上来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死者身上就揣着这半把锁,他是万隆绸缎庄的账房先生陈默。”
“陈默?”周老板故作惊讶地放下酒壶,“俺听说了,真是造孽啊!他不是回老家了吗?咋死江里了?”
“他没回去,”我放下筷子,声音冷了几分,“半个月前,他在钱庄取了五百块大洋,是一个江苏口音的男人陪着去的。周老板,您最近见过陈默吗?”
周围的谈笑声似乎低了些,几道目光悄悄瞟了过来。周老板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楚探长您这是啥意思?俺跟陈默八竿子打不着,咋会见过他?”
“是吗?”纪白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陈默在汉阳兵工厂做守卫,半个月前被开除,说他偷了零件。巧的是,俺表哥您做废铁生意,常收兵工厂的‘废料’。更巧的是,陈默死前十天买了两斤糯米粉,俺听说,用糯米粉调浆糊封箱子,能瞒过海关检查?”
周老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喝了酒的红,而是气急败坏的红:“纪白!你咋跟楚探长瞎掰扯?俺做的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我拿出那张从账本里找到的交易纸条,“1o.25,Txc,a12x1o,Bo5x5,码头船坞。周老板,Txc是不是‘泰兴’的缩写?a12齿轮,Bo5轴承,是不是从兵工厂出来的?”
周老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楚探长!您没凭没据,可不能血口喷人!俺要去告你!”
“告我?”我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那不如先说说,您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前天晚上,在汉阳码头的船坞,是不是跟人起了冲突?”
周老板下意识地捂住手腕,眼神里闪过惊恐。周围的同乡们都安静下来,没人再动筷子,气氛像绷紧的弦。
就在这时,一个穿黑长衫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哎哎哎,周老板,楚探长,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嘛!”
这人我认得,是同乡会的会长,以前在码头上做把头,颇有几分势力。他走到我们中间,打圆场道:“楚探长办案辛苦,周老板做生意也不容易。这锁啊、零件啊的,说不定是场误会。”
“误会?”我冷笑一声,“陈默被人用六角扳手打死,手腕捆着绳子,尸体扔江里,这也是误会?”
会长的扇子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死人的事,归警局管。楚探长要是有证据,就抓人;要是没证据,可别搅了俺们同乡会的聚餐。”
他话里有话,显然是在偏袒周老板。我知道,在泰兴同乡会的地盘上,硬来只会吃亏。纪白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对会长拱了拱手:“会长说得是,今天是俺们唐突了。只是陈默死得不明不白,俺们做朋友的,总想弄个清楚。”
他又转向周老板,语气缓和了些:“表哥,俺不是怀疑你,只是这锁上有‘泰’字印,又是泰兴铜匠的手艺,想着问问你有没有线索。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周老板喘着粗气,重新坐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俺是真不知道。吃饭,吃饭!”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周老板不再说话,只顾着喝酒,会长则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说着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我和纪白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观察着在场的每个人。
我注意到,周老板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眼神阴鸷,时不时地瞟我们一眼,袖口处隐约露出一点绷带——和今天在船坞现的血迹样本,说不定能对上。
饭局快结束时,周老板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被那个年轻人扶着站起来:“楚探长,纪先生,俺先回去了,改日再请你们喝酒!”
他走路踉踉跄跄,经过我身边时,突然低声说了一句:“锁……锁是陈默自己偷的,跟俺没关系……”
说完,他就被年轻人扶着走了。我和纪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周老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酒后吐真言,还是故意误导?
会长送我们到门口,拱手道:“楚探长,纪先生,慢走。案子的事,您多费心,有需要俺们帮忙的,尽管开口。”
走出同乡会,夜色已经深了。汉口的路灯昏黄,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出沙沙的声响。
“周老板肯定有问题,”我低声说,“他手腕上的伤,那个年轻人袖口的绷带,还有他最后那句话,都不对劲。”
“他是在试探我们,”纪白裹了裹长衫,“刚才你提到船坞和六角扳手,他反应很大。那半枚铜锁,他一定认识,而且知道完整的锁在哪里。”
“完整的锁……”我想起绸缎庄报案时说锁是完整的,“难道另一半在周老板手里?或者在那个江苏口音的神秘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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