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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鸣着汽笛,把汉口的湿热甩在身后。我和纪白挤在二等车厢里,木板座椅硬得硌人,车窗上蒙着层灰,外头的景象渐渐从水田桑林,变成了干涸的黄土地。纪白一路没闲着,不是捧着本《西北地理考》翻看,就是拿出个小本子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楚明,你看这书上说,从西安到兰州,沿途多是丘陵沟壑,交通不便。”他推了推眼镜,指着书页上的地图,“咱们到西安得换汽车,可这年月,汽车能走多远?”
我望着窗外飞掠的土坡,心里也没底。老局长给的盘缠不多,能省则省。“先到西安再说,总能找到法子。”
火车到西安站时,天正下着小雨,灰蒙蒙的。站台上挤满了扛着行李的旅人,还有穿军装的士兵来回巡逻。我拉着纪白避开人堆,在站前找了家小客栈落脚。客栈老板是个陕西老汉,听说我们要去甘肃,连连摇头:“唉,甘肃那地界,苦啊!前儿个还有从兰州来的商队,说路上遇见土匪了,货都抢光了。”
纪白闻言,眉头皱了皱。我拍了拍他的肩:“别听他瞎咋呼,咱们小心点就是。”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西安城西的车马行打听去兰州的车。行里只有辆破旧的福特卡车,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要价高得离谱。我跟他磨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砍到个折中价。卡车后头挤满了人,有贩货的商人,有走亲戚的百姓,还有几个穿长衫、戴礼帽的年轻人,一路都在低声谈论着“西北开”“文物保护”。
车一开动,黄土就顺着车缝往里头钻,呛得人直咳嗽。纪白用手帕捂着嘴,还不忘观察周围:“楚明,你看那几个戴礼帽的,说话带点东洋口音,刚才我听见他们问司机‘敦煌路线’。”
我不动声色地扫了那几人一眼,领头的瘦高个正翻看一本英文地图,手指在敦煌附近划来划去,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留点心眼,”我低声说,“这年头,想去西北的,未必都是良善之辈。”
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三天,路过咸阳、彬县,眼看快到兰州时,又遇上了大雨。车轮陷进泥坑里,司机和几个壮汉下去推了半个时辰,才勉强出来。纪白蹲在路边,捡起块被雨水冲刷的陶片,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仰韶文化的彩陶残片,西北果然遍地是宝,也难怪日本人眼馋。”
正说着,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看,是队骑兵迎面而来,领头的军官见我们卡车抛锚,勒住马缰问:“你们从哪儿来?去兰州做什么?”
我递上老局长写的介绍信,军官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我是兰州警备司令部的。前头不远就是兰州城,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小心些。最近城里不太平,常有不明身份的‘考察队’晃悠。”
他说的“考察队”,想必就是纪白留意的那类人。
进了兰州城,雨总算小了些。城里街道泥泞,行人裹着蓑衣匆匆走过,满城都是羊肉泡馍和煤烟的味道。我们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刚放下行李,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争吵声。
“这批药材必须尽快运到敦煌!耽误了‘大日本帝国’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一个生硬的中文声音吼道。
纪白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我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望去,只见两个穿长袍的男人正和一个本地商人争执,桌上放着几个贴着日文标签的药箱。那商人点头哈腰,脸上满是谄媚:“是是是,佐藤先生,小的一定尽快安排车马,绝不敢耽误!”
“佐藤”?又是日本人。我握紧了拳头,纪白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别冲动。
等那两个日本人走后,我们敲开了商人的门。商人见是生人,吓了一跳。我亮明身份,他顿时脸色白,说话也结巴了:“官、官爷,我……我就是做点小生意……”
“生意做到日本人头上了?”我盯着他,“那些药箱里装的是什么?送去敦煌做什么?”
商人额头冒汗,支支吾吾不肯说。纪白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带着压迫感:“我们是从汉口来的,奉甘肃主席之命查案。你要是老实交代,或许还能从轻落;要是隐瞒不报,通敌卖国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别别别!”商人一听“通敌卖国”,腿都软了,“我说,我说!那佐藤先生是日本‘东亚学术考察团’的,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帮忙运送一批‘特殊药材’去敦煌,说是……说是考察用的药品和工具……”
“工具?”我追问,“什么工具?”
“我……我也没细看,就是些铁盒子、瓶子,还有……还有几卷测绘图纸……”商人哆嗦着说,“他们还让我找几个熟悉沙漠路径的向导,说要去莫高窟附近‘考察地质’……”
地质考察?用得着切割壁画的工具吗?我和纪白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都明白了——这伙日本人,就是冲着敦煌壁画去的!
走出商人的房间,兰州的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让我更清醒了。看来这西行的路,从西安到兰州,早已布满了日本人的眼线和爪牙。而我们要去的敦煌,恐怕更是暗流汹涌。
“楚明,”纪白站在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们的动作很快,我们得赶紧去敦煌。”
“嗯,”我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电报,“明天一早就动身,无论如何,得赶在他们前头,找到那些被盗的壁画。”
窗外,黄河水咆哮着穿过兰州城,像一声低沉的怒吼。我知道,这场护宝的仗,从踏上西行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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