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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白河生产队一个叫李爱国的男人。他给余安邦两口子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你小姑家出大事了,队长让我来告诉你,叫你赶紧回去看看。”余安邦两口子早饭都没吃,跟着人就往回走。一路上连跑带走,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硬是被他们压缩到了五十来分钟。他们先去的余有粮家。余有粮带着两个儿子去了镇上,刘秋香则在家里看家。看到余安邦,她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原来,出事的是余小姑余秀菊的儿子何援朝。何援朝在一家鞋厂上班,平常负责开厂里的叉车,昨天下午,他连人带车翻了,当场就死了。得知何援朝的死讯,何家就翻了天。余秀菊是余家三姐妹中嫁的最好的。她年轻的时候长得漂亮,又能唱能跳的。也是运气好,城里肉联厂招工,上头领导考虑到每年秋后的汇演,就特招了她。她人长得漂亮,嘴巴又甜,很快就与同厂的何康平自由恋爱。何家父母是双职工,自然看不上乡下来的余秀菊,可何康平就是非余秀菊不娶。僵持了两年,眼看着何康平的年纪越来越大,却半点不松口,何家父母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媳妇。余秀菊嫁进余家之后,似乎所有的好运气都用光了。足足守了两年,才生下长女何抗美。何家父母当然没有好脸色,余秀菊夹紧尾巴做人,终于,又过了两年,才生了儿子何援朝。何援朝生下来后,余秀菊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何家爷爷那一代,何爷爷是唯一的男丁,到了何康平,何援朝,依旧是一支独传。所以,何援朝在何家是什么地位,可想而知。现在,何援朝遭遇不测,何家这一支,算是断了根。“你大舅得了消息,一早就去镇上了,他们要从镇上搭车去县城。你的介绍信,你大舅也开好了,他跟我说,你要是在县城有门道,也跟着帮帮忙。”刘秋香说着,已经将介绍信递给了余安邦。余安邦不敢再多耽误,与周小满一道往家走。“我回家拿两身衣服,家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余安邦神色凝重。“你放心去就是,家里有我,”周小满道,“你身上的钱够不够,我那里还有七八十块钱,刚好还剩下不少粮票,你都带着去。手里有钱有票才不慌。”余安邦点头。他拉着周小满的手,认真地道:“小满,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妈那里,怕是还要你多费心。”周小满叹气。两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余安邦的担忧不是多余的。余秀莲正坐在堂屋里抹泪,小宝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要劝她,可自己的眼睛,也是红通通的。“妈,你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没用。我现在就去县城,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余安邦耐着性子劝她。余秀莲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小姑可怎么办,援朝是她唯一的儿子,这日子要没法过了。”余安邦头痛,求助地看向周小满。周小满暗自叹气,上前一步,蹲在余秀莲身旁,温声细语道:“妈,你要一直这样哭,安邦都没办法安心去县城。你也知道,安邦在县城朋友多,他走一趟,说不定还能给小姑家帮上忙。您这样,是给安邦拖后腿啊。”余秀莲一听,顿时慌了,她胡乱抹着眼泪,慌慌张张道:“我…我不哭…我没哭了,我没事,安邦,你赶紧去县城一趟,你小姑的事,才是正事。”话是这么说,眼泪还是流个不停。余安邦也不能再耽搁,又嘱咐了余秀莲几句,收拾了东西,叮嘱小宝在家要听话,这才出了门。周小满看着愁云惨淡的家,先拧了帕子,让余秀莲洗脸,这才去厨房做饭。今天小宝还要上学呢。悲愤周小满在家里坐立不安,却半点不敢露出来。家里一老一小都指望着她呢。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索性钻进地里干活。自留地的辣椒又挂满了,她提着黑胶桶,摘了满满一大桶。又去把挂满的西红柿摘了。为了不让余秀莲东想西想,她把人拉过来,做辣椒酱与番茄酱。有事做,时间就过得快。天黑的时候,辣椒酱与番茄酱做完了,余有粮也回来了。周小满发现,余有粮眼眶下那对黑眼袋更深了,眼睛里甚至布满了血丝。余秀莲却是顾不得给他端水,就问起情况来。余有粮叹气。“援朝已经运回了家,何家现在正乱着。安邦几兄弟留在何家帮忙,我回来还有点事情,交代好了,明天再过去。怕是还有的闹腾。这个时候,你们在家好好的,别添乱。”余秀莲捂着嘴,又开始抹眼泪。周小满却觉得奇怪。既然人已经不在了,不是应该马上办丧事么。可余有粮话里,半句没提丧事。周小满满心狐疑地听着余有粮安慰婆婆,却也没有插嘴多问。等余有粮说完了要走,她找了个借口跟了上去。见四周没有人,这才把自己的疑问说了。余有粮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惊讶,随即又是叹气。“援朝死在鞋厂,厂里现在还没有一个说法,肯定还不能办丧事。”也就是,赔偿金没有谈妥。周小满心领神会。难怪余有粮会让余安邦也跟着去县城。还指望着他那不知道有没有的朋友。“我知道了,大舅,”周小满道,“妈这里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抚好她。还有小宝,他其实挺听话的。”余有粮疲惫地点点头:“辛苦你了。”有了准确的消息,周小满心里就有底了。她陪着小宝写完作业,又看着他洗漱好睡下,这才抱着被子去了婆婆屋里。余秀莲披衣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煤油灯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发现周小满过来,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明明是个长辈,还要媳妇来安慰,实在是没脸。周小满却像是没有发现她的尴尬,自顾自把被子铺好,也坐在了床上。“妈,安邦不在家,我一个人有点怕,我们说说话。”“诶。”余秀莲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滔滔不绝开始说话。开始说的是余安邦小时候的趣事,话题慢慢的说开了,又回到了余秀菊的身上。从她的话中,周小满渐渐拼凑出于余小姑的家事。余小姑虽然命好嫁去城里,吃上了商品粮,可却被公婆嫌弃。好不容易生下了一双儿女,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又遭遇了公公婆婆的病逝。虽说上头少了两座大山,可因为何父何母的去世,他们两口子在肉联厂的日子也越发艰难。大树底下好乘凉,大树一朝枯萎,何家看似风光的日子,并不好过。此时,何援朝又突然身亡,何家的日子可想而知。余秀莲说累了,慢慢地睡了过去。周小满却是瞪大着眼,看着房梁失眠了。她再一次感叹人生无常。按理说,何家那样的条件,在现在这个年代,是相当不错的。可世事无常啊。听说何援朝比余安邦还小了三岁,青葱一样的年纪,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以后的美好生活了。生死面前,再无大事。周小满感叹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何家的气氛,却远非余有粮说的那么简单。何援朝的尸体运回来,余秀菊只知道嚎啕大哭,何康平却要忍着悲痛应付来人。“援朝平时做事就很小心谨慎,绝对不会是因为他疏忽大意,才造成事故。”“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鞋厂的张副厂长说道,“可事发的地方,我们去调查过。地势平坦,有没有别的障碍,只能是何援朝操作失误造成的。浪费了上百双鞋子,我们也不计较,可伤到了人,这事,你说怎么办?”张副厂长摊手,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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