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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声厉目凶:“朕只盼你母亲平安。如此贱人可恨,朕决心将其杖杀!”
容洛移眼。
即便早就知道他的回答,可再听一回,她只觉得这话可怖得令人发笑。
分明一切都是他所为,却一口一个姜嫔可恨!一口一个将其杖杀!
利用姜嫔除去母亲腹中孩儿,再用这么一点处置方法来安抚母亲与她,以此把自己的形象塑造成爱妻宠女的模样,给前朝的谢氏一族看……
若非是他一手促成她二十七年的傀儡人生,她怕是也要信了母亲是姜嫔所害!
回想前世深宫游走,步步皆为棋子,她便挡不住那种刺骨的恐惧席卷百骸,冷得几乎要打颤。
双手在裙上紧攒,容洛看着面前姜嫔那张肿胀的脸,心中鼓起一股愤恨和不甘。
前世被两位帝皇轮番利用,辅佐九皇子上位再被算计……她当真一辈子,又一辈子,只能给他们利用?
不甘心!
指甲扎进细嫩的掌心,容洛胸膛一再起伏。
——重活一次,她已经不愿再做囚笼里的金雀了!
“母妃贵为贵妃,被区区嫔妾害杀腹中龙子,姜嫔死罪难逃。”抬首看着皇帝,容洛字字恭敬,“杖杀虽为死刑,儿臣认为不足惩戒。”
“不足惩戒。”皇帝声调瞬时沉下,回身看她,“那你认为当如何?”
帝皇喜怒不显于表面,容洛前世久住深宫,几乎行于刀尖——她不可谓不清楚,皇帝沉声时已然动气。
可区区杖杀揭过母亲小产,换姜氏荣华,成为皇帝诛杀谢家的助力……她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让皇帝如愿?
凝视皇帝,容洛只觉心血沸扬着惊惧。
“夷三族。”
姜嫔浑身一抖,立时就是转身看向皇帝大喊。声音未出,她的下颔和喉头就被扑上来的两个太监用手使劲卡住,再也不能发声。只能被迫愤恨的趴在地上瞪着容洛,几乎目呲欲裂。
“姜嫔今日谋杀皇子害贵妃,明日说不准就是要在桐油上点火焚宫,危及父皇,其心位同谋反……父皇总对明崇说要见微知著。明崇想见姜嫔之心如此,姜家族人未必不是?”
未曾俯首去对姜嫔的愤恨做出回应,容洛抬头迎上皇帝的审视。再度请旨:“还请父皇,对姜氏夷三族。”
遁迹前世记忆,她十四岁这一年初,姜嫔才将入宫,至今不过半年。而姜嫔与母亲见面机会甚少,怎么可能会知道母亲有夜半去凌春池喂鲤的习惯,还布下桐油?再者母亲隆宠盛誉,前朝父兄皆为大臣之事盍宫知晓,姜嫔小小嫔妾,父亲官职不过正七品知县,即使有害母亲的心思,也该顾忌家中父兄前程。怎会如此莽然为事。
她并非没见过姜嫔,平日里貌似温善,却总无一分鲜活气。想到底,她那个模样,约莫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己只是皇帝为了制衡母妃和谢家的一枚棋子,没有生路。
选出棋子,诛杀棋子,安抚棋子家人,高官厚禄。真是她父皇一贯用的手段。
皇帝并不昏庸,这些棋子的家人并非泛泛之辈,皆具有一定才干。挑选好棋子,许诺提拔高官,仅是一步正好的算计。
不过是算计又如何?是局总能破。
将杀害皇子归罪到谋反,任皇帝如何,姜氏一族不死,也永不能再进一步。
除非皇帝愿意因小失大,在前朝动荡的情况下,失心于谢氏一族。
“因后宫之事牵扯前朝。”皇帝洪音如雷,“这并非一桩好事。”
“姜嫔谋害皇嗣,陷害帝王之子,谋反之心确实板上钉钉。”容洛拢袖,拜伏下地,“父皇乃明君,杀鸡儆猴稳定朝野,相信就算是重家,也不会有异议。”
重家与谢家互为二大家,家族世代忠良,在朝中自成清官一派,说的话即使不中听,皇帝也要入耳三分。此时提起,她是借重家来提谢家。
听清了她的意思,皇帝骤然未语,目光如芒,一遍一遍的在容洛身上来回扫量。
“明崇。”良久,皇帝沉声,“你是在威胁朕么?”
跪伏在地,容洛掩在双臂之下的颜容不带一分惧怕。
“女儿不敢。”她换了自称,“女儿心上时时牵挂父皇,一切以父皇为重。姜嫔心黑,怎能留她如同当年恒昭媛一般,来日方长?”
恒昭媛乃皇帝曾经的妃子,原名岳恒知。在陷害了妃嫔子嗣之后,已故太后连隐南将她赐死,却没想事情依然未休。她父兄收买刺客,在宫宴上刺杀连隐南与皇帝,终未得手,被御前侍卫抓住,株连九族。
此事震动宫廷朝野,至今诸人听闻,还会神色变幻,皇帝尤甚。
周遭一瞬间寂静,容洛未抬首,也知皇帝脸色此时并不好看。她戳到了他多疑的脾性上,他却想留住姜氏才子,这下必定是要踌躇辗转的。
她手里还握着最后一根稻草,暂时也不会急于求成。双手垫在额首下,她抿唇静等。
雨点落地如擂鼓,太医催促汤药的声音与产婆嘶沙的催生音交错,脚步嗒嗒连绵不绝中,有母妃的痛苦高喊、姜嫔的呜咽。
皇帝再未说话。天已起白。宫仆端着盛满血水的金盆进进出出。不知是哪一位绊了脚,金盆嘭哐一声跌落在地。血水在庭前流散,蔓延到容洛的脚边,在白藕色的襦裙上浸染出厚重壮丽的红黑色。
血水横窜,容洛忽然记起了上一辈子。
前世谢府十族全诛,她在羚鸾宫外看着太监诵读一个又一个谢氏族人的名字,听着宫内母亲哀嚎着被除去四肢做成人彘,眼见自己的父皇对自己的母亲美名其曰后悔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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