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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陈庆之,已能感受到那股自地底传来的呼应。
坛与坛之间的星力链正在缓慢成型,每多一座激活,链条便粗壮一分。
但身体也在以相应的度消耗——武意灌注祭坛需要剥离自己的本源真气,每启一座,他便虚弱一层。
第三座祭坛在谷底最深处。靖朝在此处布了重兵,守将换了三次部署,显然已经有人察觉到祭坛之间的关联。
谷口堆满火油桶,半壁山体被挖成悬石阵,只要他率军踏入,便是天罗地网。
他在谷口外停驻了三个呼吸。然后抬枪,在身前三步之地划了一道横线。
第三坛,我一人进。余部守住谷口,一炷香内不许任何敌军踏过此线。
身后轻骑沉默了一瞬,随即阵形自动拆分,盾甲手向前推进三层,列阵守线。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
陈庆之将长枪横背于肩,踏入谷口。
他每深入一丈,护体武意便消耗一分。
火光从两侧悬石阵的缝隙中渗漏出来,有人正在等待他踏入引爆范围。
他在第七步时猛然侧身,一道火线擦着肩甲掠过,在他身后三步之处炸开。碎石飞溅时他已借势前冲,身形压低至与地面平行的角度,以近乎贴地的姿态掠过了第二道火线的覆盖范围。
第三道火线在祭坛正前方二十步。
他在那二十步内做了三件事拔枪掷出刺穿火线引槽,借枪力反冲跃起三丈,落地的同时以掌心按上祭坛核心的星纹。
武意贯入的刹那,整座山谷剧烈震颤。
悬石阵在星力共鸣中自行崩塌了一半,碎裂的山石将后方追来的靖朝士卒堵在了谷道中段。第三座祭坛的星纹自中心向外亮起,与前两座祭坛的共鸣瞬间增强了一倍。
地脉之中,一道澄澈的金色光纹开始沿着淮泗以北的山川走向延伸。
陈庆之收枪回身,走出山谷时肩甲被方才的火线灼穿了一道裂口,血迹正顺着甲片边缘渗出来。他抬头望了一眼天光,面无表情地跨上战马,朝着第四座祭坛的方向勒转马头……
与此同时,淮水以南八十里,天医门生死营。
骆茵陈从今夜第十七个伤兵的臂骨中取出碎箭镞,止血纱布浸透了三层又换新的。她的手很稳,但额已经被汗浸湿贴在鬓边。
营帐外运送伤员的担架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有人喊着某个营阵编制已经打散了三次整编。她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中银针的捻转度。
帐帘忽然被掀开,寒风带着焦土气息灌入。
一个模样俊朗的少年站在门口,手中还攥着一卷墨迹未干的药材调配方案。“骆妈妈,北面撤下来的重伤员又多了两百。药不够了。”
骆茵陈将针尾固定好,站起身来。她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里面只剩下底层的碎屑。
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息,然后把抽屉推回去,转向少年“笑儿,把重伤优先度调高一级。轻伤只止血不清创,等你九爷爷那边送来新药再补。熬药时间减半,药效降两成也比没有强。”
俊朗少年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转身出去了。
骆茵陈站在药柜前,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还未干透的血迹,然后重新走向帐中等待的伤兵。营外,北方天际突然亮起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纹,像流星划过厚重云层后残留的尾迹。
她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地脉星力启动时的光。然后继续低头,处理下一处伤口。
淮水北岸,三千红纹铁骑的阵线已经退至第三道河堤。
武承涣策马立在堤上,红纹兽面具下的下颌绷紧如铁。他的左臂被一道魔化死士的爪锋撕开一条长口子,鲜血正顺着马鞍淌落。
三千骑兵如今还能列阵的不到半数,但每一次退守都保持着完整的攻防转换节奏。
他不需要回头。
他能感受到淮水南岸那道正在靠近的气息。那气息里的正统龙气如此清晰,像一盏在风暴中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萧衍踏过浅滩时,水面在他脚下泛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
魔化死士试图追过河道,在触及那层涟漪的瞬间被弹回三丈,身躯表面浮起细密的灼痕。
二人在河堤上相望。武承涣缓缓摘下了面具。
那张被风霜刻满的面容上,疲倦与释然同时沉淀在眼窝深处。他开口时声音是哑的“萧大哥,你不必来。”
萧衍闻言一怔,他想过对方会唤他“萧都督”亦或是“陛下”,可换来的却是一声“大哥”。
武承涣垂着眼,任由半干的血痂黏住左臂破碎的甲胄,肩头的伤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三千红纹铁骑的残兵静静列在身后,甲衣残破、战马喘嘶,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缩,死寂的阵线里,藏着经年累月的铁血军纪。
萧衍缓步上前,周身淡金龙气温煦却凛然,逼得周遭游荡的魔气尽数退避。他目光落在武承涣苍白憔悴的脸上,又扫过他流血不止的左臂,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色,有惋惜,有疼惜,更有几分乱世浮沉的无奈。
“七坛阵法繁复,需四时稳压魔气,无人镇守,淮水百里防线顷刻即溃。”萧衍的声音沉稳温润,压过了呼啸的风声,“你替大楚、替天下苍生死守此境,我怎能不来。”
武承涣低低一笑。他抬眸望向萧衍,眼底映着那人一身堂皇龙气,也叠着多年前竟陵风月、二人同游的旧影。
可世事难全,夺嫡凶险,乱世更是从不饶人。
武朝倾覆,大梁肇立,昔日并肩论山河的两人,终究隔了一朝覆灭、一朝新生,站在了截然不同的天地。
武承涣敛去纷乱思绪,看向眼前帝王,声线沉哑“萧大哥已是大梁九五,万民归仰。你安居深宫稳坐龙庭便可,不必亲涉险地。”
数年来,他从亡国庶民、乱世遗孤起身,收拢武朝残部,组建红纹铁骑。历经夺嫡惨败、皇族背弃、九死一生,他早已看淡皇权正统。
蛰伏的日子里,他死守防线、收容流民、抵御魔祸,从未纠结旧日储君身份,不怨前朝薄情,更从未起兵抗衡大梁、图谋复辟。
他心知,萧衍的大梁,是乱世之中唯一能护佑苍生的安稳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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