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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木门被轻轻带上,只余下芍药和病榻上昏迷不醒的陈忘。
芍药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将陈忘的头揽进怀里,指尖捏着那颗用十几种药材、耗费三天三夜精心炮制的药丸,郑重地送进他干裂的唇齿间。
药丸触到舌尖的瞬间,陈忘的喉结极慢、极艰难地滚了一下,让其得以顺着枯涸的咽喉滑了下去。
喂完药,芍药把父亲的头轻轻放回枕上,指尖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额。
药已经喂下去了,接下来她需要等——等药力中的寒凉之气从脏腑一层一层往外逼,把那些蛰伏了十年的热毒,从他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驱赶到体表。
师父尚德在药经里写得很清楚寒热相激,其痛如灼。若能忍过,毒出体表,银针刺之,可得生。
没等多久,榻上的陈忘骤然起抖来。
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骨血里十年,终于被寒凉药力惊醒,正疯了似的向外冲撞。
他牙关死死咬紧,齿间磨出极细极尖的声响,枯瘦的手指狠狠蜷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掐出五道淌血的月牙印。
陈忘极其痛苦,不只表现在身体上,更延伸至精神深处。
“巧巧。”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深深地呼唤着亡妻的名字,像被那场做了十年的梦魇反复碾磨,“不要……不要离开我。”
芍药的鼻尖猛地一酸,伸手想去掰开他蜷紧的手指,想告诉他女儿还在,会一直陪着他。
可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一股灼人的滚烫瞬间传来,她本能地缩回手,指尖已经被烫出一片刺目的红。
她慌忙扯开陈忘的衣襟,只见他原本苍白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度泛红、肿胀,皮下像有无数毒虫在蠕动,正拼了命地往体表钻。
药力起效了。
十年的热毒正被层层往外逼,他脏腑之内寒彻骨髓,体表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必须用冰瀑下的活水给他降温,普通的凉水镇不住这热毒。否则,他很难撑过这一关!”芍药猛地站起身,双腿因为跪坐太久软得颤,扶着榻沿才勉强站稳。
她推开门。
四个矮小结实的侏儒身影瞬间围了上来,八只眼睛齐刷刷亮起来,叠在一起的喊声又急又脆,像围着娘亲打转的小兽“娘亲!”“娘你出来了!”“娘是不是要什么?”
芍药的眼眶热了热,蹲下身,平视着四个只到她腰间的人,声音放得很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可以要拜托你们一件事吗?可记得我们来时路过的那处冰瀑,我需要取些寒潭中心的活水。”
“娘要水!我们去!”大哥石下当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转身就从门后拎起两只木桶,扁担往肩上一扛,迈着短腿就要往外冲。
老二石巴,拽了拽芍药的袖口,把兜里捂了半天的从红袖招偷来的点心塞给她,傻呵呵地笑“娘等我们!我们跑着去,很快就回来!”
老三石里嘴笨,只会跟着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水瓢。
唯独老四石人没动,也没应声,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越过芍药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房门缝,像是迫不及待想看清屋里陈忘的样子。
芍药满心都是病榻上的父亲,只当他是性子内向、认生,没放在心上,又叮嘱了一句“一定要取潭中心的活水,不能拿冰化的水,也不能洒了,知道吗?”
“知道啦!听娘的!”石下扯着嗓子应了,一把拽住还在往门缝里瞅的石人,将他拽的一个踉跄,跟着跑走了。
四个矮矮的身影撞开大门,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芍药转身回了屋,用盆里仅剩的半盆凉水浸了帕子,拧干了敷在陈忘的额头上。可不过片刻,帕子就被烫得温乎,一盆凉水很快就失了寒气。
她抬起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他们去了很久了。
芍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快步走到院子里。
清微道长和赵戏一左一右守在大门两侧,像两尊钉在原地的门神。
清微道长的拂尘搭在臂弯里,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赵戏的鸳鸯刀插在腰间,指尖搓着一颗随身携带的花生米,搓磨的油光锃亮,却迟迟没有放入口中。
院子的角落里,小道童寒山正蹲在地上,用铁签划拉着石子,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铁签攥在手里,脆生生喊“芍药姐姐。”
芍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山林。
“他们去了太久了。”芍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得去看看。”
赵戏立刻直起身,眉头拧成一团“不行!你不能去!要去我去。”
芍药摇了摇头:“赵伯伯,父亲已经被黑衣盯上,虽暂时没有异动,可难保暗处没有危险。此刻正是生死关头,一旦两个守着门的人离开,哪怕只有片刻,杀手闯进来,就是满盘皆输。”
“况且,”芍药顿了顿,“石家四怪心智不全,只有我的话,他们才会乖乖听从。”
赵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芍药继续道:“父亲难耐热毒,必须用冰瀑寒潭中心的活水擦拭,才能帮他挺过去。我亲自去一趟,去回,不会耽误太久。”
清微道长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丫头,山林里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
“我陪姐姐去!”寒山立刻把铁签往腰里一别,拍了拍胸脯,“瀑布就在前面,我去过几百次了,闭着眼都能走到!我护着姐姐,取了水就回来,很快的!”
赵戏犹豫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沉声道:“一炷香。若一炷香还不回来,我去寻你们。”
芍药点了点头。
寒山拎着铁签走在前面开路,芍药跟在他身后,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山林小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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