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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一辆马车从大漠深处缓缓驶出,如同一片被风浪反复撕扯了太久的孤舟,终于从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海中挣扎着靠了岸。
那辆原本华丽坚固、漆色沉稳、车角挂着铜铃铛的马车,此刻已经变得破烂不堪——车身的漆皮几乎全部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茬,木板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和裂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裂开了手指宽的缝隙,风从那些缝隙里灌进去,出呜呜的、如同哭泣一般的声响;车顶的绸缎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刮走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骨架,孤零零地支棱在那里,如同一副被剥去了皮肉的骨架;车帘碎成了几片破布,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着,边角已经磨成了流苏状,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沙尘和暗红色的血渍;车轮的轮毂磨损得厉害,每转一圈都会出吱吱呀呀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拉车的那四匹拥有妖兽血脉的骏马,如今只剩下了两匹,一匹枣红,一匹漆黑,它们身上的皮毛失去了昔日那种油亮的光泽,变得粗糙而暗淡,鬃毛打着结,纠缠在一起,里面藏着数不清的沙粒和草屑,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的是沙暴中被飞石砸出来的,有的是与沙漠妖兽搏斗时被抓伤咬伤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却依然倔强地迈着蹄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久久不散。
马车上坐着两个人,赶车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那肤色被大漠的烈日和风沙反复炙烤打磨了整整一个月,黑得如同被烟熏过的老铁,又如同被酱油浸透的旧木,粗粝而暗淡,但那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如同荒漠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又如同被擦洗过的刀刃上闪过的那一道寒光,在那一张黑瘦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格外锋利。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衫,袖口和下摆都磨成了流苏,衣襟敞开,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胸膛,上面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粉红色,在晨光中如同一幅用刀刻在皮肉上的地图,记录着这一个月来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
他半倚在车框上,手里捏着那根已经磨得白的鞭子,鞭梢拖在地上,随着马车的行进在沙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绵延不绝的痕迹。
他的目光穿过前方那片逐渐变得开阔的旷野,落在那座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庞大建筑上,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看不出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欣喜,只有一种如同亘古不变的、被风沙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淡漠。
在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少女。她比一个月前黑了许多,那张原本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如今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鼻梁上甚至有几粒淡淡的雀斑,如同撒在麦田里的芝麻,细小而可爱。
她的头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尾有些分叉了,却依然乌黑亮,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裙,裙摆撕掉了大半,露出下面一截纤细而结实的小腿,袖口也裂开了,用一根麻绳胡乱地扎着,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被晒成浅棕色的肩膀。
那件衣服虽然破破烂烂,穿在她身上却丝毫不显得寒酸,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的、野性的美感——那是一种被风沙磨砺过的、被烈日烤晒过的、被生死锤炼过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和蓬勃生机的美,如同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虽然瘦弱,虽然孤独,却绿得倔强,绿得耀眼。
这两个人,就是江辰和白心儿。
当那座庞大的建筑终于从地平线上完整地浮出来的时候,白心儿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亮得如同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她猛地从车沿上跳下来,双脚落在沙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她顾不得站稳,便伸手指着前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狂喜“太好了!我们终于到了!终于到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太激动了,这一个月的大漠之旅,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苦难加起来都要多。沙暴、干旱、妖兽、追杀、饥饿、疲惫、绝望,一样一样地轮番上阵,如同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神经,磨着她的意志。
有好几次,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片吃人的沙漠里了,以为再也见不到这片蓝天了,以为再也走不出去了。
但每一次,都是身边这个沉默寡言、从不抱怨、也从不解释的黑衣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用他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手,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感激?依赖?信任?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一个月,是她这辈子活得最真实、最痛快、也最像一个人的一个月。
她现在只想立刻冲进那座客栈,洗一个热水澡,把身上这层积了一个月的沙子和汗垢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找一张软软的床,好好地、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睡到自然醒,睡到天荒地老。
然而,江辰的脸色却并没有因为看到客栈而有丝毫的变化。
他依旧半倚在车框上,目光从那座客栈的轮廓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如同一个老练的猎人在审视一个看似平静的陷阱,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沉到了底“小心一些,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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