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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吹皱湖面,碎金般的光斑在波纹间跳跃,恍若书中塔希提岛的神秘辉光。达奇斜倚在营地边的折椅上,报纸摊在膝头,烟斗叼在嘴里,两眼望着远处罗兹镇的方向,缓缓喷出一口志得意满的烟。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格雷家族馈赠的雪茄匣正躺在他帐篷里,那是感谢他们点了布雷斯韦特家最后私酒作坊的谢礼;而此刻被帮派成员们唱着歌分享的高档白兰地,则是布雷斯韦特家族对烟草田纵火案的投桃报李……
这两个流淌着黑奴血泪的南方世家,此刻就像斗兽场里互撕的困兽,争先恐后将战利品献予执鞭的他。
多么美妙。达奇想。这群自命不凡的乡巴佬,这群穿着绸子,挂着祖传怀表,用古董搪塞尊严的南方奴隶主,最后被我,一个北方自由人,玩弄于鼓掌。
两大家族的仇恨正在稳步累积,何西阿正在扮演的身份就这样获得了首肯。待到那批康沃尔的债券出手,无论是格雷家的田地化作焦土,还是布雷斯韦特家的橡木庄园沦为废墟,都将是范德林德帮真正腾空而起的时刻。
当然,一个更好的结果也完全可以是,赶到的康沃尔和平克顿,和随便哪个幸存下来的家族互咬,帮派带着那笔不记名债券安全出海。
还有科尔姆……
阳光穿透晨雾,投在腿上《新汉诺威公报》头版那排黑色粗体字上:【臭名昭著的奥德里斯科落网!漫长恐怖统治将终结】
不由自主地,达奇嘴角往上勾起。科尔姆。这条该死的老毒蛇终于栽了跟头。这老东西早就该死了。这世界拖得太久——在那趟会面之后,亚瑟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办成了这件大好事呢?
而且,做完了也不来营地打声招呼。
达奇再度扫过报纸,目光在那“因克的爸爸”化名上略略一停——普莱尔那小子的手笔。绝对的。
不得不说,自从认识了普莱尔,亚瑟真的就像迈卡所说,开枪前不请示,开枪时不吭声,开枪后连硝烟味都要等报纸印出来才闻得到……越来越不像他们所熟识的亚瑟了。
蹄铁叩地声从林间传来。
不急,稳健,没有枪声。达奇从唇间取下烟斗,眯眼望去,只见树影间踏出一匹矫健黑影——亚瑟回来了。骑的却不是那匹披着银鬃的黑朗姆,而是匹通体墨色、油光锃亮的纯黑马。
几天前,它还跟在科尔姆身后。
此刻,亚瑟骑在这匹马背上,露指手套松松搭着缰绳,身姿笔直,神情放松。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刚参加完牧场的春日庆典。
“亚瑟!”达奇撑着膝盖起身,语气轻巧:“这匹马……看来传闻是真的?”
“现在它叫白雪。”亚瑟勒马落地,动作一气呵成。“达奇,有事得谈谈。”
达奇挑了挑眉。亚瑟难得这么直接。但他向湖岸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亚瑟继续。
“报纸大伙应该都看到了。”亚瑟开门见山,“他们要给科尔姆套绞索了。”
“是啊,咱们的老伙计总算要蹬腿了。”达奇咧嘴一笑,“怎么,孩子?莫非你给大伙弄到了贵宾席入场券?还是说,想亲手给那杂种打一根更结实的绳结?”
“别高兴太早,达奇。”亚瑟摇摇头,顺手摘下头顶那漂亮的白色帽子。“科尔姆从绞架上溜过好几回了。他的手下已经在城里晃荡,肯定是有计划。”
他压低嗓子:“想要让那杂碎彻底断气,我们得做些准备。”
达奇拍了拍亚瑟的肩。
“好判断,亚瑟。我也不信那老东西会乖乖把脖子往绳圈里送。”他顿了顿,重新打量过眼前这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脸——
那胡茬一看就是精心修过的,头发也长了些,却不是从前那样懒得打理的随意,反倒透出股不属于这片荒野的讲究气息。他的衣领边点缀着丝绸,连帽檐上都压着羽毛。
莫名地,达奇想起从前那个不修边幅的亚瑟:磨得发亮的棕黄皮夹克,袖口永远沾着火药味;几件同样款式的蓝衬衫,要穿到泛白才换下一件。可现在,明摆着有另一个人插手了。
更明显的是,亚瑟接受了,甚至看上去……相当享受。他站得笔挺,眼睛亮堂,下巴微抬,连语气都透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和自在。这种状态,恐怕比何西阿还适合扮演一个阔佬,踏进罗兹镇那两个百年家族的大厅。
“只是,亚瑟,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商量这种大计划。”达奇微笑着,手却用力了些,“从山上下来又不是多远,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一声再动手——”
“但那是个陷阱,达奇。我跟你说过。”亚瑟说。
达奇笑容一僵:“怎么——”
“科尔姆打算拿我们当饵喂给平克顿。”亚瑟继续说,重新扣上帽子。这话题会让达奇尴尬,所以他也不打算在这种已经发生的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的人埋伏了我,差点就得手。是古斯发现不对,追过来救了我。”
达奇的眼睛瞬时大睁:“老天,亚瑟,我根本——”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达奇。”亚瑟截断道,“现在重点是让那些家伙别有机会再回来。不管是谁的决定,动作得快。”
达奇却没有立即回复,那只手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是。结果最重要。首先,要确保科尔姆完蛋。”
亚瑟简单地点了下头,心想这事就这么翻篇了。古斯没事,大伙都很好,这就够了。“我要带何西阿进城,达奇。”他说,“哦,还有阿德勒夫人。”
达奇的眉头扬了起来:“听起来你是去野餐,亚瑟。怎么回事?女人可没理由卷进这种事情。还有何西阿——”
“我们城里的生意需要何西阿。他比我会说话。”亚瑟说,“至于阿德勒夫人……是古斯觉得,她肯定想亲眼看着科尔姆怎么被绳子勒死的,毕竟那杂种害死了她丈夫。”
这回,达奇慢慢地把烟斗塞进口袋,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古斯说的?你那位城里配药的朋友,什么时候还成了我们的向导了?”
“古斯确实比我们更懂城里的门道,达奇,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亚瑟说,“而且,他真的能给我们带来不少好生意。”
“不是临时买卖,是能持续来钱的。他配出了一种药水——不是蛇油,它真的管用。蓝尼在帮着他卖,我和查尔斯负责摆平麻烦,我们每个人都分到了几百块,干干净净的钱。”
达奇的浓眉再度高高扬起:“我得提醒你,亚瑟。我们是通缉犯,是亡命徒,可不是集市上的——”
“就算狼群也得学会绕开蒸汽机车,达奇。”亚瑟摇头,“也许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改变必须发生,而且要快。不然的话,康沃尔和平克顿侦探迟早又会——”*
“我在努力了,亚瑟。”达奇恼火地一摆手,“我已经在竭尽全力地为我们大家谋划出路了。而你呢?我在不断努力,你永远在质疑,永远在否定,这就是我们总在原地打转的根源——”
“老伙计们,都收收獠牙。”
一道苍老声线从帆布后传出。何西阿缓缓踱出阴影:“早上就叫得这么响,马都要被你们吓得不吃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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