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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电话里也是这样跟我说的,直道:“吴邪,你先喝茶等着我。到时候让你跟那胖子也认识认识。”
他说完我就骂他几句怎么这样不靠谱,晚上得去北京饭店赔罪才能过关。
解雨臣听了也笑着啐骂道:“你哪次上北京我短你北京饭店吃了?”
电话打完,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开着雅间等。这个茶楼的迎宾很不得了,我一年顶多也来不了五次,但她却能记住我的脸不说,连解雨臣常要的雅间也能和我一起对上号记住。
她见了是我,热络地招呼一番,便把我往楼上引。我在这里也算半个熟客,也不客气地跟在她身后往上走。上了二楼走廊,那迎宾还同我讲起了别的,说是最近很流行送猴头菇的礼盒去托人办事,我要是有好的,她想收一些。
我正想着怎么答,一个没留神,右侧雅间开门走出来一个人,几乎同我撞个正着。
那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女人,穿着一身蓝色绣花的旗袍,还围着一个黑的毛披肩。我差点把她撞倒,说了两句抱歉。
但她却定定地看着我,把嘴一张,迟疑地叫了一声:“吴邪?”
我自以为不认识她,听她叫出我的名字后仔细看了她几眼,这才发现,那女人竟是顾映荷。
这怪不得我没把她认出来。顾映荷的脸上画着浓妆,耳朵上戴着一对不知是什么的蓝色宝石耳环,脖子上是一枚足有半个巴掌大象牙的佛牌,手上腕子上也算珠玉环绕。
且她虽然还是胖,但已不是臃肿。被旗袍包裹的身体有种珠圆玉润的味道,比起瘦如水葱的小姑娘,倒是更与旗袍相宜。
十八年未曾谋面,她的变化这么大,我要是一眼就把人认出来才是反常。
我想起她七七年在林场跟我套近乎,恐怕就是为了计划以后逃跑的事,因此对她笑了一下。而顾映荷却丝毫不窘,大大方方地问我:“你也在这儿请客?”
我便回道:“不是,约了朋友。但他们要耽搁一会儿。”
顾映荷看着我,长叹一口气,笑道:“那就是我们又有了缘分了。你先等等,我这局也是要结束了,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咱俩可得叙叙旧。”
说罢,她便转身又向雅间内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我听不懂,且她的雅间里除了几个穿西装或旗袍的中国人之外,还有两三个黄头发的老外,我由此便推断她说的可能是英语。
多年不见,曾经那个在林场骂街,能把五十岁的村妇骂得脸红脖子粗的女人,竟然摇身一变,外貌上的堆金叠玉先不提,仅仅是还能学会一门外语这事就让我敬佩。毕竟我跟老张在一起已有二十年,论起朝鲜话,我除了一句“再见。”就再也不会说别的了。
茶楼的迎宾小姐见了也笑起来,只道没想到我跟顾姐也是旧相识。她问了我要什么茶品点心,便转身离去,不再打扰。
顾映荷跟着我进了雅间,先说了几句要紧的场面话,等到服务员给我们摆上了要的东西,她才对我道:“吴邪,我已经不叫顾映荷了。当时我逃回家里,怕他们再找来把我抓回去,就把名字改了。我现在是叫顾晚玉的。”
她说完这句话,又接着笑道:“哪知道这名字改得挺好。毕竟是——玉不琢不成器。”
我对这位全新的顾晚玉感到陌生,不知道跟她能有什么好聊,便只是呐呐地应了两声,只道这名字确实改得很好。
顾晚玉却仍然是很大方的样子,好像我们在林场那前前后后的经历全都属于顾映荷,跟她没有一点关系。她问道:“你的小孩,算着年纪也该高考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我走之前问过,当时记得很深,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已经忘干净了。”
我便答道:“是该高考了,名字是他外公起的,叫张炜麒。”
“这真是个好名字,他学业怎么样?应该随你,也挺好的吧?你后来上了大学没有?你们老张呢?”
顾晚玉连珠炮一样地问,我便看在旧相识的面子上,一件一件也都答了。这小二十年的生活,在我看来纷繁复杂,但没想到说了没有十分钟,就全部总结完了。
顾晚玉知道了吴佑麟的事,很有感触地点点头,对我道:“你家里也是有两个的。”
我想起她当年走的时候,把两个孩子抛下不管的事。最后没有忍住,还是问她:“你那两个呢?我后来搬到长春去了,不知道情况,但前几年听人说他们想过来北京找你。”
此话一说,顾晚玉倒是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抽出一盒女式香烟,让给我一支,又自己点了一根。现在她的一张脸保养得极好,年近五十,却皱纹比从前少了。只是那一双手仍留着风霜的痕迹,在她贵妇人的表面上留下一个疮洞。
那双指甲很厚的老手弹过了两次烟灰,她才对我道::“你跟老张感情很好,生下的小孩才能叫‘你家那两个’。我只不过是生他们的人,却不是他们的妈。我的钱也不是变出来的,他们来找我,我能说什么?”
“顾映荷这个人,对我来说,是上一世的故事了。”
她直到此时才打开了话匣子,跟我细讲了一遍她逃走之后的事。
原来她父亲虽然平反了,但到底已不在高位。人走茶凉的事也是经了很多的。且她父亲补发下来的工资,都拿去给她那个当了兵、曾经有政治污点,但现在却干干净净的哥哥疏通关节,所以这一点余晖她也没有直接沾上。
只是后来,她哥哥读指挥官学校,读了没几个月,就发生了对越自卫反击战。他刚好是云南军区出来的,便给送上了前线,像爷爷伯伯一辈的人一样,从尸山血海里面滚了一圈,再出来就是校尉的军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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